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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3章
林黛玉忙穿了比甲又罩了披風, 才從瀟湘館出來,就見迎春遠遠的招呼道:“稍等等,我看見三妹妹跟四妹妹也出來了。”
幾人相伴一起去了賈母屋里。
賈寶玉就在靠窗的軟塌上躺著, 身上搭著毯子。
他一邊嘴角破了, 一邊臉上有些腫,長襖脫了, 里衣的袖子挽了起來,胳膊上也青了好大一塊。
見姑娘們進來,王夫人忙拉著毯子給他蓋上了。
賈母坐在一邊掉眼淚:“哪個殺千刀的下這樣的死手?”
邢夫人安慰道:“都是皮外傷,沒有傷筋動骨,養養就好了。”
“你少說風涼話!傷的不是你孫子!”賈母怒斥道。
邢夫人根本沒有怕的,以前她吐槽,至少有一半都是默默吐的,現在管他呢,賈母就是個沒牙沒爪子的年邁老虎, 她有什么就說什么。
“我也得有孫子啊?!?
這話又掃射到了王熙鳳, 她眉頭一皺, 下意識看了邢夫人一眼。
邢夫人冷笑一聲:“璉兒都三十了?!?
“你們少說兩句!”賈母怒道, 不過邢夫人也是提醒了她,她又指著王熙鳳的鼻子罵:“這就是你說的叫璉兒照應他!”
王熙鳳也委屈, 她辯解道:“昨兒寶玉說要赴馮紫英的宴, 璉二爺回來也跟我說了的,還有有薛蟠同去, 茗煙呢?他是怎么照顧寶玉的!”
賈母一邊招呼叫人,一邊又輕輕拍著賈寶玉:“疼不疼?我非扒了他們的皮!”
賈寶玉道:“老祖宗別擔心,不疼的?!闭f著他又看向幾個姑娘,微笑道:“別——嘶?!?
王夫人頓時就回頭瞪了一眼:“你少說兩句吧!”
林黛玉幾個這才尋著機會上前看了一眼。
要說傷得重也不算很重, 林黛玉還記得上回三哥給她看他手臂上的疤,雖然只挽起袖子看了那么一點點,但疤都是隆起來的。
三哥不知道有多疼,那會兒有人關心他嗎?他有熱水喝嗎?有傷藥涂嗎?
賈寶玉見她這樣,不免想起自己上次挨打,她哭得兩個眼睛都腫了。
他除夕晚上找她去,現在想想還跟做夢似的,雖然他并不知道這是安神湯喝多了的緣故,但看林妹妹一切如常,他就……興許真是做夢。
賈寶玉還懊惱了一下,怎么就為了一個夢避開她好幾天呢?
“林妹妹,我挺好的?!?
“你哪兒都不好!”又是王夫人訓斥道。
林黛玉索性就不說話了。
茗煙就在外頭等著,薛蟠是等在二門外的,順帶婆子也把賈璉叫來了。
一聽婆子回話,探春忙起來把幾人都拉去了里屋,就連薛寶琴也跟著進去了。
探春還有點疑惑:“那不是你堂兄?”
“我看你們都起來,我也沒多想——”薛寶琴一臉無辜。自家人的丑事只有自家人知道,薛蟠……那是看見他一眼都覺得臟,被他看一眼就難受三天。
而且進來了也不好再出去了,不然就太顯眼了。
幾位姑娘坐在一起,聽見老太太先罵茗煙:“你就是這么照顧你寶二爺的!平日只會帶著他胡鬧,一點事兒不頂!他被打成這樣,你怎么還好好的!”
茗煙撲通一下就跪下了,一邊磕頭一邊道:“那些人來勢洶洶的,李貴、王榮、鋤藥都被打了,我原本也想沖上去的,還是李貴踢了我一腳,叫我先躲起來,不然……萬一有個什么,都沒人報信。”
有名有姓的李貴跟王榮都是年長的仆人,尤其是李貴,還是賈寶玉的奶嬤嬤。
里頭林黛玉聽見這個名字,就知道外祖母罵不起來了,榮國府的奶嬤嬤們一向尊貴,雖然李嬤嬤伺候的是小輩,但這個小輩是賈寶玉。
果然,賈母眉頭一皺,又問賈璉:“你就是這么照顧寶玉的!”
賈璉更無辜了:“老太太,是他自己要出去的。他說要去找馮紫英喝酒。我這兩天可是連大門都沒出去過?!?
“他又不跟人交際,哪里來的仇人?打成這樣,不知道有什么深仇大恨,是不是你在外頭得罪了人!”
好大一口黑鍋扣上來,王熙鳳知道賈璉嘴笨只會耍橫的,但老太太明顯是泄憤,又不好辯解,她便禍水東引。
“薛大兄弟,究竟是怎么回事兒?他們一個是小廝,一個還招待客人呢,寶玉又傷得說不出話來,你走南闖北的見識廣博,是什么人打的寶玉?”
薛蟠道:“我也不知道是誰,他們兩個走過來,只說了一句你瞅啥就踢了我一腳。后來我還撲上去想攔——你看我這脖子,還被掐青了。”
薛姨媽看他扯領子,氣得直接踢了他一腳。
“兩個?就兩個?”王熙鳳抓住了重點。
“就兩個,一個少爺,一個小廝。”薛蟠繼續道:“打人的是少爺,那叫一個疼。”
比上回他柳兄弟打他還疼。
王夫人眉頭就沒松開,她陰惻惻地說:“兩個人打你們這么些人,那兩人必定來歷不凡。”
“只有一個?!毙戏蛉搜a充道,“加起來六七個人,叫人家一個揍了?!?
王夫人氣得閉了眼睛深吸一口氣,這才壓下心中的不快:“我在想……京城里能有這么好身手的人。”
她是想把嫌疑引到忠勇伯身上的,忠勇伯跟榮國府有仇,保不齊就要找寶玉泄憤。
只是她還沒繼續說,里頭就傳來她討厭的小姑子的病秧子女兒的聲音。
“忠勇伯今兒在忠順王府?!绷主煊窈俺鰜?,心咚咚跳,跳得從來沒這么快過,她嘴角都翹了起來,“昨兒在定南侯府,明天忠勇伯府擺宴?!?
王夫人頓時就想問她:你知不知道廉恥兩個字怎么寫!
里屋的姑娘敬佩地看著林黛玉,外頭薛寶釵跟薛姨媽對視一眼,賈寶玉又開始傷心了。
林妹妹何時跟忠勇伯這么好了?他出去見客人,也不見林妹妹問他一句。
自打那忠勇伯給林妹妹尋了許多玩物喪志的東西,林妹妹便不跟他親近了。
沉默片刻,王熙鳳道:“不如先叫人把寶兄弟抬回去?還有跟他出去的幾個人,也得叫人給他們送些傷藥,另再派人去打聽打聽,打他的究竟是誰?!?
賈母點頭應了:“大過年的找不痛快!”她把屋里人一個個瞪了過去,“榮國府什么時候這么好欺負了!”
在場之人都移開了視線,王熙鳳第一個起身,叫婆子扶了賈寶玉起來,又給他挪到藤轎上抬回去。
賈寶玉一開始擔心林黛玉傷心,如今又覺得她不夠傷心,動一下便是誒呦一聲,嚇得王夫人跟賈母都紅了眼圈。
邢夫人便又故意安慰道:“以前寶玉比這重的傷也遇見過,還是他老爺親手打的,這次不算什么,都沒怎么出血。你也別太擔心了。”
“是啊,璉兒也被大老爺打斷過腿?!蓖醴蛉苏f完便見邢夫人一臉平靜,甚至還帶了點笑意,王夫人氣得一扭頭直接走了。
她一個親兒子沒有,她就是來看熱鬧的!
王熙鳳一路把賈寶玉送到怡紅院才又回來,進門就見賈璉躺在床上,雙手枕在腦后,一臉的煩悶。
“我日日夜夜為榮國府操勞,怎么鳳凰蛋被人打了這種事兒也好賴在我頭上的?我還要幫她們帶這么大一個孩子不成?”
王熙鳳冷哼一聲,先沒安慰他,而是叫了王信家的過來,仔細吩咐道:“上回寶玉挨打,就聽人說是薛大傻子捅出去的。這次保不齊還跟他有關。寶玉是什么人品?他都不出門的,他如何能得罪人?”
王信家的如何不明白自家奶奶什么意思?
她笑道:“正是這個理兒。那薛家大爺又不是什么好貨,上回還聽說他調戲柳大爺被揍了,許是外頭又跟人爭風吃醋,連累了咱們寶二爺?!?
王熙鳳又道:“這事兒你知道就行,別出去亂說,別叫人知道是咱們這一房傳出去的?!?
王信家的忙應了,這才出去。
賈璉笑了,他從床上起來,湊過去給王熙鳳揉了揉肩。
王熙鳳輕蔑地瞥了他一眼:“回來就知道躺著,我若像你一樣,早被人吃得骨頭都不剩了!”
大觀園里,林黛玉跟幾位姑娘從怡紅院里出來。
薛寶釵嘆道:“那襲人果真妥帖,又是極關心寶兄弟的,我看她一邊流著淚,一邊伺候寶兄弟,竟是分毫不帶亂的。”
這時候反正跟著點頭就好,幾人在怡紅院門口感嘆幾句,一并出來往北走。
薛寶釵漸漸就走到了林黛玉身邊。
林黛玉的警惕心頓時就起來了,她想說我什么?覺得我不該說忠勇伯?
她正想著怎么說一個犀利又簡潔的反駁,就聽薛寶釵問:“你既然認了忠勇伯做哥哥,過年也沒見你送年禮,親戚還是要多來往才是。”
薛家給忠勇伯送了不知道多少帖子了,一點回應都沒有。
這都過年了,哪怕最最簡單的名帖,都沒見忠勇伯府回過。
薛寶釵方才聽見林黛玉說忠勇伯的行蹤,她就動了心思,想來打聽打聽,病急亂投醫就亂吧,薛家誰不著急呢?
薛寶釵這話給林黛玉問懵了,這個套路不太對,才想好的話沒法說了。
但林黛玉絲毫沒放松,誰知道這是不是引子呢?
“你方才說的是親戚相處之道,我都叫他三哥了,真要像你說的那么來,豈不是故意生疏?你可別亂教人了,咱們也認識好幾年了,真算起來,你走親戚的次數跟我不相上下,我還比你多一個三哥呢?!?
薛寶釵也懵了,天地良心,她是正經來問的,一點多余的話都沒說。
她別扭地笑著:“我就問問,你哪來這一大堆有的沒的?”
林黛玉哼了一聲:“你既然知道我話多,又何苦來惹我?我還以為你愛聽我說話呢。”
“真是瘋了?!毖氣O也不好再問,她跟史湘云道,“你先回去,我去看看我哥哥,他那個人有些粗心,仔細問問說不定還能問出些什么來?!?
林黛玉看著薛寶釵離開的背影,忽得笑了一聲:“你們看,她不跟咱們一處的時候,走得多快?竟是咱們耽誤了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