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探春忽然嘆了口氣,那個杯子砸出去,她人已經清醒了過來。
昨兒下午,太太的確是訓斥她了,還隱晦地提點她要對薛寶釵好一點,就像以前那樣。
她……這么說吧,她以前覺得太太哪兒都好,其實是因為要在太太手底下討生活,為了自己好受,為了自己的馬首是瞻顯得不那么卑微,她把太太塑造成了一個哪哪兒都好的圣人。
但其實太太不是圣人。
尤其是家里一天天走下坡路之后,真遇見事兒之后,她發現太太非但不是圣人,連個好人都不是。
與其說她是生趙姨娘的氣,不如說她是生自己的氣。
“你怎么又來了?”探春皺著眉頭,沒好氣的質問。
太太不是好人,趙姨娘就更不是了,她當人都差點什么。
“好我的乖乖。”趙姨娘又把手在襖子上蹭了蹭,這要叫人知道寶二爺拉著她的手說話,她就沒個活路了。
“不知道哪里來的邪風,吹得人渾身發冷,我進來躲躲。”趙姨娘只覺得渾身發癢,“侍書,打盆熱水來,我洗洗手,剛才扶在樹上了。”
趙姨娘忍了一下,沒忍住,她道:“聽說林姑娘跟忠勇伯的事兒要成了?以后當寶二奶奶的怕就是薛家的大姑娘了,你別總跟她對著干了,免得以后吃虧。”
探春的火氣蹭的一下又冒上來了:“侍書把門關上,不許人進來!”
趙姨娘喊道:“水端進來再關門,我真得洗洗手。”
這話打斷了探春的節奏,鬧得她越發的憋屈。
“姨娘究竟想干什么!這是能跟姑娘說的話嗎?況且太太也說了,忠勇伯是兄長!姨娘真是皮癢了!”
一說癢,趙姨娘又渾身難受起來,但還是得憋著。
“這次怕是真的了。”寶二爺都說是真的,那還能有假?
從前的情分……嘖嘖,累出一身病……嘖嘖,忠勇伯好在哪里……嘖嘖,你為何要跟他親近……嘖嘖。
趙姨娘非常自動的又回味了一遍,沒辦法,這個真的沒法控制。
“這次是真的。”趙姨娘嘆氣,“你若不喜歡薛大姑娘,就跟林姑娘多親近親近,她是個好的,以后當了忠勇伯夫人就是享不完的福,將來你也好托你姐夫給你找個如意郎君。”
“你走!”探春氣得把趙姨娘推了出去。
她忍不了薛寶釵,是因為薛寶釵不當人,她親近林黛玉,是因為她聰慧清秀,有才德,更是這么多年唯一沒變過的人。
讓趙姨娘這么說,好像她做什么都是為了利益一樣。
偏偏她親近王夫人,還真就是為了利益。
探春眼淚都流下來了,趙姨娘嘆氣,放軟了聲音道:“你別推我,我自己走,你記得我跟你說的,這次是真的了——罷了,你自己打算吧。”
趙姨娘出了秋爽齋,又往瀟湘館走了兩步,但她一個二房姨娘,沒邊沒沿的也不好過去。
這么一想,她又快步往家里去,這次一定得好好教環兒,有空去瀟湘館多好,去什么蘅蕪苑?那地兒就是個賭窩!
林姑娘長得好看,才學又好,書香門第,又要做伯夫人了,叫環兒沒事兒去問問她功課,說出去這也是他師父呢。
唉……為了自己一雙兒女,她這次是真得把事兒憋進棺材里了。
到了下午,賈寶玉還算正常由丫鬟伺候著換了衣服,跟璉二哥一起,去隔壁寧府祭祖。
真要說起來,他其實是有點呆滯的,因為襲人害怕出事兒,所以安神湯多給他喝了兩碗。
但賈璉跟他不熟,加上祭祀這種場合,一個比一個嚴肅,賈寶玉的呆滯很好的隱藏在了里頭,一點不顯眼。
按部就班的祭祀過后,賈珍甚至覺得賈寶玉比以往沉穩許多,連說話語速都慢了些,很是得體。
天黑了下來,賈璉又帶著賈寶玉回到了榮國府。
因為賈母邢夫人跟王夫人都不在,榮國府的晚宴是分開擺的。
賈璉跟賈赦一處喝酒聽戲,女眷這邊是王熙鳳招呼的。
飯吃到一半,賈母等人回來了,都是一臉的疲憊,打了聲招呼就去內室休息了,明早上還是進宮朝賀,完事兒還要去元春處祝壽,又是一天的事兒,現在是抓緊一切時間休息。
人不全,王熙鳳也累,又都是姑娘們,平日最喜歡湊熱鬧的賈寶玉安神湯喝多了,話也不多,晚宴早早的就散場了。
林黛玉沒有多想,甚至還有點期待,她打算回去放三哥給她的煙花。據說能拿在手里放的。
“真是的——三哥這個人,我都說了不敢拿在手上放了,他也不來教教我。”
林黛玉一邊抱怨一邊笑,指揮丫鬟把煙花先插在土里,看看點起來什么樣兒再說。
“點了就跑,我也是第一次放這個,別崩在身上。”
小丫鬟笑著拿火捻子點了煙花,然后跳著跑開了。
林黛玉瞧見那細棍子頭上呲出些五彩的星星來,大概持續了十來息的功夫。
“看著挺好。”林黛玉上前拿了一根來,“你們膽子大的也都放兩根吧。”
這東西確實新奇,以前沒見過的,丫鬟們推搡著就一人拿了一根,在火捻子上點了,笑嘻嘻的轉起圈來。
林黛玉也沒少放,她一邊放,一邊還又念叨了一句:“謝謝三哥。”
過年大家都挺高興,況且這么好玩的東西,瀟湘館上下齊聲道:“謝謝忠勇伯。”
林黛玉臉上噌的一下就紅了。
姑娘家的聲音清脆又好聽,還帶著笑意,叫在瀟湘館外頭徘徊的賈寶玉紅了眼睛。
不過安神湯又抑制了他激動的情緒,所以賈寶玉雖然沖進來了,但只說了一句:“林妹妹,我有話要問你。”
林黛玉掃了一眼放煙花的匣子,道:“給我留些。”然后又對賈寶玉道:“你要說什么?咱們外頭去,還能看見皇宮里放的煙花呢。”
因為超劑量的安神湯,賈寶玉一肚子的話憋了一天,但憋到現在,反而都擠在喉嚨處,叫他不知道說什么才好。
“寶二爺,你來消遣我不成?”林黛玉沒好氣道:“我還回去放煙花呢。”
“林妹妹……你別跟忠勇伯好,咱們還像以前一樣好不好。”
“你胡說八道什么!你再說這些,我——我叫三哥揍你。”
賈寶玉更心酸了,以前他稍有冒犯,林妹妹多半會說找外祖母,若是他真惹人生氣了,也就是告訴二舅舅,可現在……直接就成三哥了。
林妹妹是真的跟他親近,她怎么能變得這么快?
賈寶玉低下了頭,眼睛有點酸:“我聽她們說,忠勇伯不日就要來提親了。還說,若是……老爺的官位就保不住了。還有……”
后頭的話林黛玉再聽不見了,她滿腦子都是轟鳴聲。
他在說什么?三哥怎么會拿這個威脅人?
不是!林黛玉猛地搖了搖頭,三哥怎么會提親?
“誰?三哥要跟誰提親?”
林黛玉的語氣奇怪極了,賈寶玉飛快抬頭看了一眼,卻見她面頰泛紅,嘴角似乎還有笑。
賈寶玉的怨氣上來了:“妹妹,你這不是明知故問?是誰跟他天天出去的?是誰天天三哥三哥的叫?忠勇伯送了那么些東西又是給誰的?他不跟你提親,難道他要跟我提親不成!”
“你別胡說八道!”林黛玉心里矛盾極了,一方面覺得她應該直接把賈寶玉攆出去。
可另一方面,她又忍不住想問:你聽誰說的?我怎么不知道。
三哥怎么可能要提親,他知道我跟榮國府有婚約。
他好像一點都不在乎榮國府。
“胡說八道……”賈寶玉心酸地重復道,“可人人都知道這事兒,太太還嚴令不許多說,只說是兄妹。我也是做哥哥的,哥哥不是這樣的。”
“你怎么知道他不是!他是最好的三哥!”林黛玉忽得生起氣來:“他從不說那些不該說的話,出去也規規矩矩的恪守禮儀,我叫他三叔他也不惱我,我要什么他都給我,他會開導我,從不跟我生氣,他還說——”
林黛玉忽然頓住了,似乎就要說出什么來,卻被賈寶玉打斷了。
“他說什么了?他就是個粗人!他能陪你彈琴能陪你作詩,能陪你讀書嗎?咱們兩個——”
林黛玉臉上一冷,嗤笑道:“粗人?寶二爺,真比起君子六藝來,你比不過他!樂、御、射這三樣,他戰鼓敲得極好,連忠順王也夸的,他還給主帥駕過幾年戰車,騎馬射箭你可會?這三樣你就是再投胎,也比不過他!剩下還有什么?禮、書、數,他待人接物一點毛病沒有,官場交際更是精通,你也就寫字能比他強些了。”
說完又覺得不過癮,她補充道:“你的字也沒好到哪兒去,一樣都是比不過我。這幾年你可練過字?你沒有!三哥遲早寫得比你好!”
我非叫他練成王獻之不可!
賈寶玉不知道林黛玉的怒氣來自何處,甚至林黛玉自己也不知道。
甚至爭到現在,兩人吵的話題似乎都有點偏差。
一個后悔不該提這個,一個潛意識想要掩飾什么,兩人話都多了起來,尤其是林黛玉,她本能地不想跟賈寶玉說三哥。
“二舅舅沒幾日就回來,你功課做了多少?字寫了幾張?幸虧二舅舅身上還有官司,不然我看你怎么逃過去!二舅舅回來看見你這樣,非得再打你一頓不可!”
賈寶玉本來就說不過林黛玉,再說又喝了安神湯,嘴笨且慢,當下漲紅了臉,連著說了好幾個“好!好!好!好!”才又有了話。
“你明知道我心里只有你,以前是天天拿什么金玉姻緣氣人,如今又有個三哥哥叫個不停,你安的是什么心?咱們多年的情分就當我錯付了。”
林黛玉很想說他心里有妹妹有姐姐有許多人,她才排到哪兒?但不知道為什么就是說不出口。
“二爺趕緊回去休息吧,別錯不錯了,回頭二舅舅問你功課,你才好叫知道什么叫真錯!”
賈政就好比賈寶玉的金箍兒,連著被林黛玉念了這么多次,賈寶玉自然是想跑的,不過才抬腳,他又想起他是來問什么的。
“我只問你一句話,你跟忠勇伯究竟——”
話沒說完,他就被林黛玉推了一把:“你聽誰說的你就去問誰!外頭聽了混賬話也好來問我的?你也配當爺?”
我三哥從來不這樣!
林黛玉說完就快步走了回去,賈寶玉原地站了一會兒,思來想去,覺得她最后那句話是否認的意思,加上吹了冷風,頭都疼了起來,襲人又來找他,賈寶玉便被拉著回去了。
林黛玉回到瀟湘館,煙火也沒心思放了,她滿腦子都是忠勇伯要來提親。
三哥怎么可能——
三哥為什么要對她這么好?
只是因為父親陪他等了失散的父母,又給他買了一串糖葫蘆。
可人人都說不可能,三哥同父親沒有交集。
她自己也算過的。
林黛玉又想起一個她忽略了很久的因素,她自己都不記得小時候的事情,三哥怎么能記得那樣清楚。
他答應了紫鵑,要過問自己的婚事,他還說要多教教寶玉,要他盡早立業。這又不像是……
“紫鵑,紫鵑。”林黛玉叫道,但是等紫鵑進來,她又不想問了,“下午的參放多了,去沏壺清熱消火的茶來。”
還有一句更像是掩飾了:“以后別沏參茶了,又上火又不好喝,我三哥送了那么些靈芝和雪蓮花,以后喝那些。”
紫鵑并不知道外頭發生了什么,她笑道:“人參也是忠勇伯送來的。”
林黛玉忽然就不高興了:“叫你換你就換。”
紫鵑忙應了聲,出去給她沏清火的茶來。
只是這茶喝下去也沒什么用,林黛玉輾轉反側到三更也沒睡著。
“真是太討厭了!大晚上的放什么炮?擾人清凈。”
三哥怎么可能要來提親?
“紫鵑,去兩塊碳,窗戶開一條縫,屋里太熱了。”
他怎么可能喜歡我?
他對我那么好。
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