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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老了不中用了!”王夫人生硬地說:“我今兒來就是看看你。”
“我挺好的,多謝二舅母記掛。二舅母喝茶,這茶是定南侯家的姑娘送的,叫青霜古藤茶,還能安神,晚上喝也不會睡不著。”
王夫人端起茶杯掩蓋不適,慢悠悠喝了半杯茶,總歸是組織好了語言。
“你周媽媽在榮國府也伺候了大半輩子,是有體面的管家嬤嬤,周瑞也很是能干,我想你應該不忍心叫他在大牢里過年吧。”
這你就錯了,我還真忍心。況且他若是不在牢里過年,他就得在去平南鎮的路上過年了,到時候更慘。
林黛玉頭一低,裝作不情愿的樣子。又覺得這二舅母一家還不如賴嬤嬤,賴嬤嬤至少送了些合適的好東西,又叫賴管家處置了幾個愛嚼舌根的婆子,二舅母還真就只出一張嘴。
鳳姐姐也姓王的,倒也不像她這樣。
王夫人又道:“你在榮國府住了這么些年,你周媽媽也沒少伺候你,沒有功勞也有苦勞,你就當體恤體恤老媽媽,去跟忠勇伯說一聲便是,也不是什么大不了的事。”
這話林黛玉可就不愛聽了:“二舅母說得輕巧,可怎么開口呢?空口白牙的,人家賠禮道歉還得送個什么,我總不能把自己送出去吧?”
林黛玉是說者無心,況且她跟三哥好,三哥也說了不止一次:有事兒全推我身上。
但王夫人不知道,她非但是聽者有意,她可太有意了!
不裝了!她都不裝了!王夫人氣得胸口疼,她說得都是什么!
平日里扒著她的兒子不放,教唆著她的兒子不愛讀書,整日只在女子堆里廝混,如今看見更好的了,就把她的兒子丟在一邊,她也敢的!
“我叫你——”王夫人頓了頓,又換了個委婉的說法,“自是有賠禮隨。就當是負荊請罪,也算是成全一段美名。”
林黛玉噗嗤一聲笑了,這是真的忍不住。
“負荊請罪說的是廉頗跟藺相如,廉頗是趙國大將軍,功勛卓越,拜為上卿。藺相如也是趙國名臣,當上卿比廉頗還早,完璧歸趙說的就是他。那時候的上卿,其實就是宰相,比現在的內閣大學士權威還重,周媽媽——”
林黛玉又笑了幾聲,仔細端詳周瑞家的:“長得也不像荊條。誒呀,我這就起來寫信,周媽媽稍等等,等我寫好了你差人送去便是。”
王夫人氣憤地松了口氣:“你去寫吧,這茶不錯,我喝完再走。”
林黛玉叫了雪雁來磨墨,略想了想,很快信就寫好了。
規規矩矩的還有很文采,寫了不少生僻的古詞兒進去,恨不得兩個字分開是個典故,合在一起就是第三個典故。
總歸就是乍一眼能大概明白什么意思,但不能細想,細想就是:我怕是不識字。
不過為周瑞的官司周旋一二是寫明白了,王夫人看了很是滿意,把信收了又笑道:“看見你我就想起你母親。”
說實話,林黛玉覺得二舅母說這話咬牙切齒的,情感比外祖母還要真摯些。
“你母親原先住在老太太院子里,獨占一進的屋子,五間的正屋歸她住,左右廂房,一邊當做倉庫放著她的好東西,一邊給她的丫鬟住,當然三間屋子也住不下她的丫鬟,無論去哪兒,她身邊總是跟著四個丫鬟的,別提有多氣派了。”
王夫人長嘆一聲,余光留意著林黛玉,她氣不過,反正信也到手了,正好挑撥離間:別以為老太太多喜歡你,你來了是住廂房,如今這院子也就五間屋子,差得遠了。
林黛玉嘆息一聲:“聽著比寶玉還氣派些。”
王夫人瞇了眼睛,手一伸,周瑞家的扶了上來,王夫人道:“我明日還要進宮,就不多留了,你也早點休息。”
林黛玉送王夫人出去,遠遠地看見寶玉急匆匆過來。
“太太。”賈寶玉恭敬站定,給王夫人行禮。
王夫人看著自己兒子,一臉欣慰:“我來看看你林妹妹,沒別的事兒,你也早些回去吧,仔細別凍著。”
“我送送太太。”
“不用。”王夫人笑道,“又不是走不動路了。”
“那我送太太到前頭的路口,太太出園子,我回怡紅院。”
王夫人這才答應,林黛玉猶豫了一下,也跟著一起走了,她特別好奇,想問問寶玉。
不多時,幾人到了路口,王夫人往南走,賈寶玉笑著問林黛玉:“你也無聊了?明兒中午老太太跟太太就都出去了,咱們做點什么?或者把她們幾個都叫上,去我的怡紅院聚聚?”
“我想問問你。外祖母跟二舅母總說你最孝順,那你知不知道二舅舅生平第一期望就是你好好讀書,二舅母也是一樣,外祖母總說你跟外祖父一個模子刻出來的,盼著你能振興家業,你知道這些嗎?你又是怎么想的?”
賈寶玉呆住了,他完全不知道該說什么。
林黛玉耐住性子沒走,而是在等他的回答。
賈寶玉語氣遲疑:“你怎么……也要勸我讀書不成?你原先不是這個樣子的。”
倒是來問她了,林黛玉道:“你前幾日還給我父親上香。我父親年紀輕輕就考中探花,翰林院正經待過三年的,你也知道,我啟蒙的先生是賈雨村,是個進士,我那會兒就讀了四書的。”
是的,她早年那么說,一來是形勢所迫,后來就是無所謂,興許也有點故意。
但是現在不一樣了,三哥成了形勢。
“你厭惡八股,不通庶務,不屑仕途經濟,又覺得走科舉路立身揚名是沽名釣譽,是國賊祿鬼,那我父親呢?”
賈寶玉依舊不答。
林黛玉繼續追問:“你將來打算做什么?”
大冬天的,賈寶玉頭上都急出汗了。
“咱們一起住在大觀園不好嗎?有二姐姐三妹妹和四妹妹陪著,有寶姐姐跟寶琴妹妹一起作詩,時不時再陪老祖宗解解悶,多開心啊。”
林黛玉皺了皺眉頭:“寶玉,你——”她扭頭就走了。
“林妹妹。”賈寶玉叫了一聲,想要追上去,卻又怕她繼續問下去。
他原地站了一會兒,失魂落魄回到了怡紅院。
也許是太緊張,也許是潛意識里覺得不妙,他訕笑兩聲,裝作毫不在意:“今兒真是奇怪了,林妹妹竟然勸我讀書。”
襲人端著茶過來,笑道:“上回寶姑娘勸二爺讀書,你還說林姑娘從不說這些混賬話,不然你早跟她生分了,二爺可還記得?”
賈寶玉臉色一變,惱羞成怒道:“我問你,這兩日怡紅院里怎么這樣亂?昨兒二十八該貼春聯了,門框還是臟的,二十四就該掃房子了,怎么不見掃?你整日叫我出去,竟是帶著人偷懶不成?”
襲人臉漲了個通紅:“二爺如何這樣說我?我每日忙到三更才睡,二爺看不見不成?怡紅院上下好幾十口人,一時有人偷懶也是有的,況且晴雯才去,她們見她攀了個好高枝兒,自然是心生懈怠,只想著要怎么拔尖兒出眾才好,晴雯又是爺心尖兒上的人,她不過三兩月就得回來,叫我怎么說?”
說到晴雯,賈寶玉忽然又有了主意,想著趁明兒家里沒人,正好去找晴雯問問,她在林妹妹屋里伺候了這些日子,想也該知道林妹妹為什么忽然說這些。
襲人見他回轉,便道:“我猜還是忠勇伯。林姑娘原先是什么樣,爺知道,我也知道,那是視功名利祿如糞土的。如今這樣,怕是因為認了忠勇伯當哥哥,不免攀比起來。”
“忠勇伯能陪她一輩子不成?”
襲人嘆氣:“二爺也去過林姑娘屋里,那些東西一件比一件好,無一不是精品,一樣就能讓普通人過一輩子的。”
“再好能好過老太太的東西去?”
襲人又安慰:“那自然是比不上的。可老太太的東西又不是林姑娘的,咱們家里還這么些人呢。”
“她喜歡什么,我幫她要就是了。我以前就跟她說,短不了咱們兩個的,沒想她并不信我。”賈寶玉唉聲嘆氣起來。
襲人覺得好笑,又覺得欣慰,胡亂安慰幾句,道:“老太太明日就進宮了,我聽鴛鴦說行程,早上起來就忙忙碌碌的,二爺還是去看看老太太吧,明兒不一定有空請安了。”
臨近黃昏,穆川收到了榮國府送來的,據說是林黛玉給他寫的親筆信,隨信還有幾件年禮。
看這年禮,就知道這信八成問題。
先是明年的黃歷,之后是一套春聯和窗花,還有屠蘇酒跟兩只孢子,算是標準制式的年禮。
穆川又拆開信來看,雖然寫的文縐縐還有一半看不懂,但不知道為什么,他覺得林黛玉寫這信的時候一定沒安好心。
穆川笑道:“跟薛家一樣,東西留下,信收好,就當沒這回事。”
趙敬誠是看過禮單的,帳房都要登記的,不然什么東西是誰送的不知道,將來也沒法回禮。
他笑道:“薛家的禮就重多了。”
“他們又送了?”
趙敬誠點頭:“大概能置辦賈家的禮……十份吧。”
穆川幸災樂禍地嘆氣:“好歹是個國公府,也不知道是誰當家,竟然這樣摳門。說真的,要不是有林姑娘的信,我都要以為這是誰家捉弄榮國府呢。”
第二天便是除夕,一大早,賈母跟邢夫人王夫人喝過提神的參湯,穿上整套大妝,又被丫鬟扶上馬車,往皇宮排隊去了。
尤氏帶著賈珍的小妾佩鳳,還有一長串丫鬟,往榮國府來了。
她先去找了王熙鳳,笑道:“我知道你忙,你也不用管我,我跟你打過招呼就去園子里看看我們姑娘。”
其實尤氏也不太愿意去看惜春,每次去都要被她搶白,沒一次例外。
但老爺說了“去園子里多逛逛”,那她就必須把這些人都帶去園子里。
惜春就是最好的借口。
王熙鳳忙得腳都要不沾地了,也顧不得許多:“我就不招呼你了,不行你就去稻香村坐坐。”
尤氏悠悠閑閑又往大觀園里走,進去她就交待佩鳳等人:“我去看姑娘,園子這么大,你們隨便哪兒逛逛去。”
看門的婆子還奉承道:“佩鳳姑娘每次來,都對園子贊不絕口的,正好今兒好好逛逛,昨兒賴管家還送來了新樣式的燈籠,別處沒有呢。”
“那我可要好好看看。”佩鳳笑道,又囑咐丫鬟:“也叫你們松快松快,只是別貪玩,太太還一大堆事兒呢,別走的時候找不到你們。”
與此同時,想著要去看看晴雯,又想問問林妹妹究竟怎么了的賈寶玉,也出門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