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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4章
第二天一早, 林黛玉滿懷期望地起來,她掀開簾子一看:“真好,今兒也是個大晴天。紫鵑, 今天要穿鮮艷的顏色, 忠勇伯送的那套正紅色的長襖配滿褶裙拿來收拾收拾,過年穿那個?!?
丫鬟伺候她起來梳妝打扮, 她不免開始琢磨,今兒是小年夜,三哥上回說要送灶糖來的,不知道還會不會送些別的什么。
只是等到梳妝打扮好,該去外祖母屋里吃早飯了,非但周瑞家的沒來請安,申媽媽也不見蹤影。
林黛玉不禁有些失落,沒精打采的跟在后頭,一路往賈母屋里來。
迎春本來話就不多, 見她不說話也就算了, 惜春也不愛說話, 加上年齡小一些, 也就不打攪她,探春更是有眼色, 既然不想說話何苦湊趣兒呢?
就只有賈寶玉覺得大家都該熱熱鬧鬧的才好, 追著問:“可是哪里不舒服了?還是晚上沒睡好?去記得去年妹妹一夜要咳醒三四次的,怎么今年不同我說了?你若是還難受, 不如我去求老太太,幫你請個大夫來看看。”
“你可安靜些吧?!绷主煊駴]好氣道:“人這兒看景色呢,就你吵?!?
賈寶玉訕笑兩聲,也不在意:“那我也不說話了, 我陪妹妹一起看景色?!?
后頭薛寶釵跟史湘云兩個“小聲”笑了起來,又“小聲”道:“辛苦寶兄弟?!?
林黛玉便跟賈寶玉道:“趕緊去陪你寶姐姐跟云妹妹去,陪著她倆無論做什么都沒人說你辛苦?!?
三春走在前頭,林黛玉一個人走在中間,后頭是薛寶釵跟史湘云,就賈寶玉一個,前頭說兩句話,后頭說兩句話,又中間不說話陪著走走。
“怪不得人家都叫你無事忙?!绷主煊襦托Φ馈?
等到了賈母屋里,眾人凈過手往大花廳去,王熙鳳把林黛玉胳膊輕輕一挽,拉她走在最后,問道:“忠勇伯有什么喜歡吃的?準備什么酒?”
林黛玉噗嗤一笑:“他不愛吃甜的。多準備些肉食,別燉得太爛。酒……我是覺得別準備太烈的,橫豎他是喝不醉的?!?
王熙鳳一邊點頭,一邊心里已經起了狐疑,這神態這表情……說起來眉飛色舞滿臉都是笑,老太太肯定是不喜歡的。
但不管怎么說,至少有她一句話,明天忠勇伯肯定是來的,王熙鳳早上過來就帶了平兒,當下又叫了平兒過來,笑道:“你回去安一安你家二爺的心。”
眾人分別坐下,賈母笑道:“一年到頭了,你們幾個當媳婦的也別站著了,咱們家里又不是什么苛刻的人家,也叫丫鬟婆子伺候伺候你們?!?
沒辦法,老大不頂事兒,老二還在外頭前途未卜,家里能辦事兒的就是璉兒兩口子,可叫她坐下,又不能不讓李紈坐下,那成什么了?傳出去就是她一個守寡多年的老太太,刻薄也是寡婦的孫兒媳婦。
很快,廚房的婆子又端了梅花糕上來,小心翼翼笑道:“這是林姑娘昨天點的梅花糕,芋頭蒸熟又加了些牛乳攪成泥,再跟煮好的青稞米絆在一起做餡??竞弥?,上頭還澆了桂花糖膏?!?
一聽這個材料,林黛玉就很是滿意,她道:“先別走,等我嘗嘗再說?!?
大家又都看林黛玉。
薛寶釵不由得移開視線,只看著自己面前的盤子,心里究竟是個什么滋味,大概也只有薛寶琴能體會一二了。
“還行。牛乳味道有些淡,下回一碗熬成半碗再拌進去,口味有些單調了,可以加些葡萄干——不不不,加扁杏仁,磨碎了再加。再加些橙皮進去,只加一點點,增加香氣。芝麻就別加了,跟桂花味有點沖。”
見她說完,賈母松了口氣,笑道:“聽見你林姑娘說了?還不趕緊記下,明兒照樣子做來。”
“外祖母?!绷主煊褴涇浀亟辛艘宦暎骸懊魈觳幌氤赃@個了,連著吃了兩天甜的,明兒想吃咸的?!?
賈母笑道:“想吃什么只管說,這么大的廚房,難道還做不出來你愛吃的?”
“蟹黃面吧,許久沒吃了,還想要咸豆漿?!?
見廚娘反應慢,賈母故意板著臉問:“聽見沒有?”
廚娘忙應聲,見主子們都吃開了,這才倒退著出去。到了外頭沒人處,才敢感慨一聲:“……林姑娘也太難伺候了。”
等吃過了飯,林黛玉也不著急回去,大家又是一人手里一杯熱茶,坐在賈母屋里閑話。
史湘云嬉笑道:“林姐姐今天不忙嗎?”
“不忙。”林黛玉也還給她一個軟釘子,連帶著還有暗暗地提醒,她身邊有人說漏嘴了,“我從不做針線做到半夜?!?
可惜史湘云只聽見軟釘子,沒聽見提醒,她反而替薛寶釵打抱不平起來,還帶了點炫耀:“寶姐姐可辛苦了。她女紅也好,許多針法我都是跟她學的?!?
林黛玉笑笑也就不說這個了:“我等忠勇伯府的人送東西,你等什么?”
史湘云眼珠子轉了轉:“我等吃飯。今天小年夜,飯菜一定不錯?!?
賈母被她逗笑了:“你得出去轉轉,中午才好多吃些?!?
賈母又給王熙鳳使眼色,王熙鳳剛才把林黛玉挽去一邊,私下里問,就是不想當眾說忠勇伯如何。
老太太雖然總裝深沉,但她的心思并不難猜,尤其是年紀大了之后,越發的執拗也越發的要掩耳盜鈴。當眾說了,現在是好過,后頭等她反應過來,難免要被埋怨的。
王熙鳳便湊過去,貼在賈母耳朵邊上,小聲笑道:“問過啦。老祖宗放心?!?
既然是笑著說的,肯定是好消息,賈母滿意地拍了拍她的手,嗯了一聲。
但是賈寶玉這會兒出了個幺蛾子,他就坐在賈母另一邊,王熙鳳聲音小,別人聽不見,他聽得見啊,他問道:“什么問過了?怎么這兩日大家說什么都瞞著我?既叫老祖宗放心,也叫我聽聽?!?
探春又想要扶額嘆氣了,連史湘云都能看出來他不通庶務,要他往仕途經濟方面努努力,可見他是真不通。
原先年紀小也就罷了,如今大家都大了,管家她也接觸了些,尤其是上回園子的收益,叫探春也明白了是非黑白好壞立場等等,不是那么容易分得清的。
如今再看……往好處說,寶玉還跟個孩子一樣,直白點說:他怎么還能跟孩子一樣?他難道一點看不見風雨飄搖,人心惶惶?
王熙鳳笑著拍了他一下,打哈哈過去了:“好我的寶兄弟,你耳朵倒是尖?!?
這是個很能體現識大體的機會,缺了誰都不會缺了薛寶釵的,她笑道:“寶兄弟快別問了,這事兒你管不了?!?
生平頭一次,林黛玉覺得薛寶釵說得非常有道理。
她掃了一眼賈寶玉,很快移開了視線。
他自己也說了:有老太太,短不了咱們兩個的。又管那些做什么呢?
就是問了又能怎么樣呢?
丫鬟活著的時候一句話不敢說,看著人家被攆出去跳井。等丫鬟死了,又是換了素服,又是扯謊專門選了鳳姐姐生日那日出去祭奠,何必呢。
一時間,林黛玉情緒又有些失落。
直到二門上的婆子進來回報:“忠勇伯府的婆子來了,說給林姑娘送東西?!?
林黛玉一瞬間就好了,她站起身來,笑道:“外祖母,我先回去了?!比缓箫w快福了福身子,甚至為了走得快些,還輕輕提了裙擺起來。
賈母那兩句關于明天宴席的話就沒機會說了。
她笑了兩聲,很是寵溺地看著林黛玉的背影,又揚聲道:“仔細看路,別摔了!”
屋里十個人,有八個都好奇忠勇伯府又送了什么來,有兩個除了好奇,還有點嫉妒。
薛寶釵笑著跟探春道:“難為她認了個這么好的哥哥,隔三差五的送東西來,竟把別人都比下去了?!?
探春原打算忍了的,畢竟當著太太的面,她不好說什么的。
但是轉念一想,她的哥哥是誰?
賈寶玉。
賈寶玉又是誰?
那是太太唯一的兒子。
探春眉頭一皺,先演了演謹慎小心,又去看了王夫人一眼,等她注意到自己,才又跟薛寶釵客氣笑道:“誰的哥哥都比不上寶姐姐的兄長,只有寶姐姐的兄長是一母同胞的。倒叫人好生羨慕?!?
要說恭維,不能說沒有,畢竟還暗示了想跟賈寶玉一母同胞,但說諷刺,那就更有了。
指著薛蟠說羨慕,那就是最大的諷刺。
畢竟薛家是為了什么上京大家一清二楚,當事人香菱還在大觀園住了一段時間呢,后來薛蟠回京,她才又出去伺候。
王夫人笑了笑,說了兩句“家庭和睦”之類的話,也算過去了。
林黛玉一路快步回到了瀟湘館,申婆子已經等著了,桌上放著有食盒,地上也有好大一堆,還有一盆看著平平無奇的花草。
林黛玉一進去就叫丫鬟看茶。
申婆子笑道:“已經上過茶了,姑娘屋里的丫鬟一個塞一個的好?!?
林黛玉坐下,問她:“今兒怎么來得這樣晚?昨兒還說想要碰一碰周瑞家的,可惜她早上沒來,不然我就留著她了。”
“原本一大早就準備好了要出來的?!鄙昶抛咏忉尩溃骸翱汕蓛晌凰喂媚锝o姑娘的年禮送來了,這才耽誤了些功夫。”
“哦?她們給我回了什么禮?還是先看將軍給我的東西吧?!?
“都是些尋常物件?!鄙昶抛有?,她先打開桌上的食盒:“這是應景兒的灶糖。將軍差人跑了京城大大小小的會館,定了各個地方的特色,收拾好了,叫我送來的。”
她家將軍給林姑娘的禮,要么很貴重,要么費了老鼻子勁,將軍又不是個愛獻殷勤的人,做事情都默默做在背后了,比方以前每天叫她們讀書寫字,還要學算數和風土人情,當時不覺得,現在不就有用了。
他們平南鎮的人來京城,沒有一個怯場的。
將軍不愛說,她可以幫將軍說啊。
“一共十八樣,都在這兒了。”申婆子笑道,又問:“姑娘可喜歡?”
那自然是喜歡的,林黛玉點點頭,撿了個沾了芝麻的先吃了:“真夠粘牙的。”
“那可不?”申婆子又笑:“就指望這個粘灶神老爺的牙呢?!?
林黛玉就吃了一塊,然后好生把蓋子蓋上了:“我留著慢慢吃。”這個誰也不給。
“還有呢?”
“今兒小年夜,這是宮里的花炮,專門給皇子公主預備的,能拿在手上放的,外頭是火浣布包著的,防火。只是也別放在屋里,收拾遠一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