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瀟湘館忙碌了起來,林黛玉又跟鴛鴦:“才回來,想必外祖母也等急了,鴛鴦姐姐趕緊回去吧,別叫外祖母擔心。”
鴛鴦又吩咐兩句:“好生照顧姑娘,夜里別睡太死。”這才離開。
洗漱過后,林黛玉靠在了床上,她打了個哈欠。
怎么說呢,荒誕中透著一絲合理,離奇里又有必然,她倒是不討厭這種感覺。
“林妹妹可回來了?”
“寶二爺。”紫鵑應了出來,引著賈寶玉進來,又往里看了一眼,難得有點心虛,笑道:“姑娘歇下了,寶二爺明日再來吧。”
賈寶玉笑道:“不妨事的,我就隔著門說說就行。好妹妹,我都等了你一天了。”
他原本想在瀟湘館等他林妹妹回來的,只是紫鵑跟著一起出去了,他跟剩下的丫鬟不太熟。
要說聊一聊也無妨,但他想著林妹妹這兒有個藕官,正好說一說他屋里的芳官,哪知道藕官性子木木的,也不怎么說話,竟然說跟芳官不熟。
真真可惡,明明上回她在園子里燒紙,他還幫她解圍來著。
加上襲人又找來,賈寶玉這才回去怡紅院。
林黛玉聽見賈寶玉的聲音,心中揚起些前所未有的異樣情緒來。
有羞有惱,有對賈寶玉恨鐵不成鋼的怨恨,還有擔心三哥覺得她不爭氣的憂慮。
還有,那婚約……為什么只有他們林家人知道。
她以前從來不敢想這個,今天被三哥這么一說,她不過略略一想……若是真按照外祖母說的,只有外祖母跟父親知道。
那豈不是根本沒人知道?
“寶二爺,你我年紀都大了,原該避嫌的。”
林黛玉又想起三哥遣了探子來榮國府打聽消息,他還說他什么都知道,連自己名字都打聽了去。
就好像……三哥就在一邊看著一樣。
“家里這么多姐妹,深更半夜的,寶二爺怎么不去別處?是覺得我一個孤女好欺負不成?我原是給你解悶取樂的不成?”
這次她倒是沒哭出來,但聲音越發的冷硬,賈寶玉一下子就慌了:“好妹妹,我原是關心你來著,咱們自小一處長大,情分原就不一般,我——”
啪的一聲,林黛玉從里頭砸了個杯子出來,摔在門上好大一聲:“寶二爺沒讀過四書,難道連《周禮》也沒讀過?這話我只當沒聽見。”
白天鴛鴦來過,仔細吩咐過要好生照顧林姑娘,見都砸了杯子,而且寶二爺這話也的確是過了些,婆子們也忙進來,擋在賈寶玉面前,卻不敢上手拉他。
“二爺,天都黑了,外頭冷,您早些回去休息吧,免得老太太擔心。”
賈寶玉只覺得一盆冷水把他從頭澆到腳。
“我等了妹妹一天的……妹妹竟然要如此辜負我不成,我的心意又該如何?”
婆子們尷尬地笑:“二爺原是最體恤人的,林姑娘出去一天累了,正要好生休息呢,您明兒再來。”
賈寶玉只覺得萬念俱灰,寒冷冬日竟無他容身之所,腳步踉蹌出了瀟湘館,不知道該往哪里走了。
他敢這么出去,但瀟湘館的下人卻不敢放他這么走,畢竟寶二爺發癡發瘋也不止一次兩次了,冬天夜里又冷,他萬一癡病犯了,在外頭不知道冷,凍出病來,老太太難道能賞她們好果子吃?
瀟湘館里追出來三個婆子,兩個跟著賈寶玉,一個去怡紅院找襲人了。
賈寶玉離開,林黛玉心里那尷尬到了極點的情緒總算是緩解了一點。
紫鵑端著溫水桶進來,放在桌上,預備著姑娘晚上喝。
“姑娘,寶二爺走了。”
林黛玉只嗯了一聲。
紫鵑笑道:“寶二爺怕是癡病又要犯了,上回——”
“你不去回老太太?”林黛玉反問道。
紫鵑一愣,這表情叫林黛玉有點不忍心繼續往下說,她主動找了個臺階給她:“你去回老太太,就說我回來了,一切都好,明兒早上去給她請安。”
紫鵑慌張的低下頭,生怕叫姑娘看出端倪來:“我喝口水就去。”
里屋徹底沒了人,安安靜靜的只有林黛玉一個。
剛回榮國府的時候的確是有點慌亂,現在平靜下來,這一切背后的理由也不難猜。
她林家鐘鳴鼎食四代列侯,又是書香門第,她父親做了許多年的兩淮巡鹽御史,教她啟蒙讀書的還是個進士。
她有什么想不明白的呢?平日里不過是藏拙又裝傻罷了。
二舅舅的官是絕對不能丟掉的。
賈家一門兩國公,隔壁寧國府早先的職位是京營節度使,軍權在握,掌管京城內九門安全,是皇帝心腹中的心腹,京城權貴中的權貴。
榮國府軍中也有職位,還執掌工部,修補皇宮、挖掘河道、修建皇陵,這些油水極大的工程,早年榮國公也不知道做了多少。
現在呢?
子孫后代無一爭氣,科舉無望,從軍不成,早就被排除出了京城權貴的圈子。
就算是出了個貴妃,但……榮國府的模樣,哪里像是正經皇親國戚呢。
皇親國戚該封的官,他們家是一個都沒有。
還有三春,貴妃娘娘的妹妹們,按理難道不該時常進宮陪娘娘解悶,也好漲漲身份,尤其是帶去太后面前得太后兩句夸,比什么都強。
宮里的主子們壓根沒把貴妃娘娘當正經親戚相處。
所以二舅舅那個恩推的五品工部員外郎,就是賈家唯一的遮羞布了。
——是絕對絕對不能丟掉的!
沒了這個,賈家就連最后一點臉面都沒有了,只剩下……混吃等死,加速敗亡。
可沒有什么就越要求什么,奢靡、規矩、排場,安排差事寧可叫下人貪去七成的款項,也不肯削減開支或者好好查賬。
不就是為了表現:我們榮國府家大業大,蒸蒸日上,這點微末小錢我們不在于。
林黛玉嘆了口氣,她原來也是小心謹慎,冷眼看著的,可是后來什么時候她也被迷了心竅呢?
是因為看見賈寶玉跟史湘云過于天真,不管不顧嗎?
還是因為見了迎春木訥話少,逆來順受呢?
又或者是因為見了鳳姐姐跟探春有心改變,卻無處使勁呢?
還有一心只想著出家的惜春,想要歲月靜好,家庭和睦的外祖母。
現在不管她逃不逃得出去,但至少人是清醒了。
林黛玉躺了下來,手下意識伸到了枕頭下頭,握住了穆川給她的那個撥浪鼓。
“謝謝三哥。”
“唉……”林黛玉她三哥正嘆氣。
今天雖然前進了一大步,但距離終點還有一點距離,并不能用四舍五入法直接結婚。
按照他的計劃,兩人如今已經好到一定的程度,也能說些深入的話題,下一步,就是帶她去些青年未婚男女的宴會,見見別家的青年才俊。
從側面進一步驗證:賈寶玉不行。
說起來這等宴會一般都是花朝節開始,到清明節后一段時間結束,他當初也是這么計劃的,花朝節開始,隔三差五帶她去踏青,這么算起來,現在的進度還挺靠前的。
這么一想,穆川又有點高興。
“糟了。忘了問她要手帕了。”穆川叫了申婆子過來,“明天一早去榮國府,問林姑娘要些手帕來。”
申婆子笑得一臉曖昧:“恭喜將軍,已經能交換手帕了嗎?”
穆川失笑:“是她給別的姑娘的回禮。”
申婆子大失所望,嘴里激將著“將軍也不過如此”,一邊搖頭,一邊走了。
紫鵑這會兒已經到了賈母屋里,里屋燭火并不明亮,更映襯著賈母臉上的溝溝壑壑十分可怖,紫鵑并不敢多看,只一眼就低下頭來。
“老祖宗。”
賈母語氣緩和還帶著笑:“今兒陪玉兒出去,也辛苦你了。”她話鋒又是一轉,“我聽他們說,你哥哥當差很是不錯,今年得了不少賞錢,明年還要升一等。”
“都是管事兒的教導得好,也是主子們栽培。”
這回答叫賈母很是滿意,她又問:“忠勇伯可和氣?我叫你問的事情,你可問了?”
紫鵑恭恭敬敬道:“回老太太,奴婢問過了,借著去給姑娘倒水的機會,先是感謝了忠勇伯照顧姑娘,又借機說了鴛鴦姐姐教的話,可是忠勇伯就應了一句:知道了。”
屋里安靜了片刻,賈母笑道:“你不知道,這種上位者,能應你三個字已是難得,若不是看在榮國府并玉兒的面子上,打你出去都是輕的。已經很可以了,你是個忠仆,我知道了。”
紫鵑又道:“奴婢并不敢居功。奴婢原本打算等姑娘睡下才來的,但姑娘怕老祖宗擔心,特地叫奴婢來給老祖宗問安,又說明兒一早就來陪老祖宗解悶。”
賈母大笑道:“你倒是會說話。鴛鴦,給過年做的銀錁子,撿幾個樣子好的給她。”
鴛鴦領著紫鵑到外頭,賈母是榮國府的國公夫人,也算是榮國府唯一活著的,能跟國公掛上勾的人,她屋里的銀錁子也比別人屋里的好些。
最大的是二十兩,最小的是二兩。
鴛鴦撿了個十兩的平安喜樂,另三個二兩的吉祥如意的給她,想了想,又拿了個蛇年屬相的金錁子給她,笑道:“這個拿紅繩子串過去掛在脖子上,從初一帶到明年除夕再摘下來。在觀里開過光的,趨吉避兇的。”
小丫鬟送紫鵑出來,鴛鴦又回去,賈母問:“你說什么時候請忠勇伯好?二十三肯定不行,二十五六就太晚了,臘月二十四如何?”
鴛鴦只聽出了急迫,她道:“二十四最好了,老祖宗思慮周全。俗語說,二十四掃房子,別的活動興許用得到他,掃房子是肯定不用忠勇伯親自掃的,他這天肯定沒事兒。”
賈母笑道:“很好,明天就差人把那小桌屏和玉兒的信給他送去。只是……”賈母忽得又嘆了口氣:“敏兒就留下玉兒這一個骨血,我生怕委屈了她。我……”
鴛鴦知道賈母什么意思,但她也只敢按照第一層意思安慰:“忠勇伯今兒又送了不少東西呢,他定是把林姑娘當成親妹妹了,就是親妹妹——”
鴛鴦一頓,表情夸張地撇了撇嘴,很是嫌棄道:“咱們府上那些爺們,對親妹妹也不曾這么好。可見忠勇伯是個實誠人,是真正把咱們林姑爺當成恩人了。”
賈母聽了只覺得心中一片暢快,好像那些憂愁都不在了。她笑道:“趕緊端熱水來我洗漱,早點休息,今年要好好過個好年!”
第二日一早,林黛玉一覺睡醒,伸手把床幔撥開一條縫,外頭竟然是個大晴天,她又從枕頭下頭摸出來三哥給的懷表。
“辰時了!”林黛玉一聲驚呼。
聽見動靜的雪雁從外頭進來,笑道:“可不就辰時了,姑娘昨兒一覺睡了五個半時辰。早上我跟紫鵑姐姐都進來看過,姑娘睡得是真好。原先一晚上就能睡三四個時辰,有點動靜就醒,可見身子是大好了。”
紫鵑身后跟著小丫鬟,端著熱水等著給林黛玉洗漱。
這邊她頭發還沒梳好,就聽見外頭婆子笑著跟人打招呼:“周姐姐來了。”
能被婆子們這么恭敬地稱呼的,除了王夫人的陪房周瑞家的,不可能有第二個人。
她來做什么?林黛玉想起昨天晚上笑得讓人害怕的鴛鴦跟璉二哥,心中有了猜測。
“叫進來吧,紫鵑,去給周媽媽倒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