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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黛玉小聲道:“外祖母,忠勇伯來了,說要見我。”
別說賈母了,誰都沒聽見,就是離得近的幾個聽見了,也是一耳朵進一耳朵出,心神全在周瑞家的身上,沒人在乎的。
“現在就去找!一個小小的縣令,還是宛平縣令,如何敢來我們榮國府撒野!去找都察院,去彈劾他,我要扒了他的官服!”
周瑞家的還在哭訴:“……一進來就拿刀嚇唬我們,不由分說就抓了周瑞,叫他按手印,我們什么都不知道。我跟周瑞都是王家的家生子,跟著太太來了榮國府做了陪房,縱然有千般不是,也有主子懲罰,他們算是什么東西!”
林黛玉有種看戲的抽離感,她又來了一句:“忠勇伯要見我。”這次聲音大了一點,但還是沒人在意。
林黛玉一笑,輕輕提了裙擺方便行動:“我要去見我三哥了。”
她扭頭出了屋子,周瑞家的還在哭訴:“您看我手臂上,被他們用刀背打的,都腫了。我長這么大,不管是在王家還是在榮國府,都是體面人,伺候主子從不犯錯,連主子都不曾責罰過我。今兒叫兩個賤民打了,我——嗚嗚嗚嗚。”
后頭就聽不見了。
出了賈母院子,林黛玉腳步越發的輕快,身后沒人跟著,縱然有人看見她,也沒人敢出聲問的,誰能想到是她自己給自己做主出來了呢?
越往前走,林黛玉臉上的笑容就越真摯,等看見穆川的身影,她直接笑出聲來,大聲叫道:“三哥!”
穆川也笑了,但是等看清人,他又有點慌張:“怎么穿得這樣單薄?沒加個斗篷就出來了?”
林黛玉沒理他這茬:“不冷,真不冷。剛才有人來府里送朱票,給周瑞家的……她對我不好,我不喜歡她。”
穆川都快哭了,當然不是因為柯元青沒耐住性子,這才幾天就動真格的,而是林姑娘開始跟他說些深入的話題了。
“正好咱們去慶祝慶祝,吳越會館今兒有新鮮的鱖魚,松鼠鱖魚,想吃嗎?”
“想!”林黛玉都沒猶豫:“許久不曾吃過魚了,只在高湯里勉強能嘗出來一點魚味。”
這個許久,很明顯是以年計數的,穆川道:“走,馬車在前頭等著呢。”
兩人相伴著往前頭走,邁過二門的時候,林黛玉明顯猶豫了一下,不過這也不是第一次出二門了,前幾日去赴宴,也是從這里出去坐馬車的。
再往前走一段,就到了上馬車的地方,穆川一手拎著上馬凳,十分輕松的放好,再胳膊一搭,叫林黛玉扶著上去了。
林黛玉還笑道:“今兒怎么不見申媽媽。”
那自然是因為第一次突如其來的約會,并不想帶外人當電燈泡。
“讓她歇兩天。”穆川道:“等過年又要忙起來了。”
林黛玉坐在馬車上,穆川騎馬陪在一邊,馬車里很暖,坐墊也很軟,有種把人包裹起來的安全感。
“我叫他們按照松鼠鱖魚配的菜,咱們到了再叫炸魚。”
林黛玉微微掀了簾子,回應道:“全聽三哥安排。”
忽然間,馬車咯噔一下——出了榮國府了。
林黛玉渾身僵硬,她下意識把簾子全都掀開,探出頭回望。
真的出來了。
真的出來了?
真的出來了!
林黛玉眼眶有點熱,看向穆川:“三哥。”
穆川轉頭看她,林黛玉笑得很是美好,他還不知道這么出了榮國府,對自己意味著什么。
林黛玉放下簾子:“三哥,一會兒得去給我買個披風或者褙子,有點冷。”
穆川笑了兩聲,林黛玉臉上一紅,辯解道:“年輕女孩子是這樣的。”
“吳越會館里什么都有,咱們吃飯,叫他們去尋便是。”
馬車一路往吳越會館里去,賈母屋里這會兒也安靜了下來,這一安靜不打緊。
“林妹妹呢?”
王夫人心情不好,她的陪房被打了,就是她被打了,下人就是主人的臉面,她也顧不得什么“要對她好些,叫寶玉多跟她相處”,直接便是:“只知道你林妹妹,你周媽媽從小照顧你,你也不關心她?”
賈寶玉不說話了,方才來報信那婆子顫顫巍巍道:“忠勇伯來了,叫林姑娘去見。”
“她自己去了?”王夫人沉著臉反問道:“她在我們家里待了這許多年,怎么還——”
王夫人也知道這話只能說一半,所以停了下來。
婆子當然不能叫王夫人把這罪名扣下來,林姑娘當得起,她當不起啊,沒主子答應,她看著林姑娘走,她能落得了好?
婆子連忙道:“林姑娘問過好幾次,老太太那邊嗯了一聲,林姑娘才出去的。”
賈母完全不記得,再說她也沒答應,記不得是正常的。只是方才鬧哄哄的,她年紀又大,許是情急之下沒太在意,賈母嗯了一聲道:“見見也好。”她又瞪了王熙鳳一眼:“多條路子。”
王熙鳳也不敢多留,忙起身道:“我叫人去給都察院送信。”
賈母也跟著站了起來,說實話,今兒的菜不太好吃,她嘗了兩塊,只能說……寶玉雖然有這個心,但還是稚嫩了些,分不清好壞。
正好借這個勁兒,賈母道:“哼!他不給榮國府面子,他別想過這個年!”
賈母一推桌子也走了,倒是王夫人給面子,帶著三春和薛家兩位姑娘以及史湘云吃了些,李紈對著婆婆也不敢告退,勉強也能過去了。
賈寶玉倒還遺憾,又恨上了穆川:“那忠勇伯可惡!怎么這個點來,竟是連飯也不叫妹妹吃嗎?一點憐香惜玉的心都沒有,可見人做到大官,并不代表這個人好。”
穆川的馬車已經到了吳越會館,一路進去后院才停下來。
這小院子是專門用來招待貴客的,不用跟人共用樓梯走廊,不僅清凈也有些景色。
穆川引著林黛玉進了里頭屋子,又吩咐伙計:“附近可有好的成衣鋪子,叫個婆子來,我要一件褙子再一件斗篷或者披風,給年輕姑娘穿的。別找那些花里胡哨的,要保暖的。”
但是說完又覺得不太好,便又補充一句:“也得有些花樣的,別太素,給年輕姑娘穿的。”
這話聽得林黛玉只想笑。
穆川既然來了,那邊廚房就開始炸魚了,伙計又上了果盤,笑道:“您嘗嘗這個,都是年輕姑娘愛吃的。”
八拼的果盤,里頭有四樣點心,四樣堅果,穆川問:“你想吃哪個?我給你剝。”
“哪兒用得著你呢?你看側面那個小榔頭沒有,自己敲開來才更有味道。”
林黛玉撿了兩顆香榧子,小榔頭敲敲敲:“里頭有層黑皮,若是能輕易剝下來的,就是好的,不然就是——他們家的香榧子真不錯。”
穆川也撿了兩顆,輕輕一捏,然后一搓:“你是說這樣嗎?”
“你這手是怎么長的?”林黛玉下意識扒拉著他的手看,溫暖干燥有力量:“力氣可真大。”
林黛玉放開他,又道:“其實原味烘烤就很好吃,現在加了鹽、糖還有五香的,奶味的,都是不太好的。”
就短短一句話,穆川那邊已經給她搓了七八顆出來了。
林黛玉笑著推了推他:“這樣不行,這樣吃果子就不好玩了,就是純吃了。”
穆川不太理解:“吃果子不是吃是為了什么?”
“咳,跟你說不明白。”林黛玉有點嫌棄道:“那個山核桃,你也能用手搓開不成?”
總不能比戶部大門還難搓吧?
穆川也撿了兩顆,手一捏就開了。
林黛玉扒開來檢查,笑道:“這你就不行了,里頭小核桃都給捏碎了。”
“這有什么難的,無非就是控制力道,叫外殼碎了,里頭東西還是好的。”穆川的好勝心也不算莫名其妙就出來,畢竟得讓林姑娘處處都滿意才好。
他又挑了幾顆山核桃練了練,大概四五顆就能捏出來很是完整的小核桃仁了。
穆川把東西撿好,放在小白瓷碟子里,推倒林黛玉面前:“嘗嘗?”
“沒想三哥敲果子也是一把好手。”
穆川拿熱手巾擦了手,又故作嚴肅的吩咐道:“別吃太多,一會兒還要吃飯呢。”
“三哥捏多少我吃多少。”只是看穆川一副躍躍欲試的樣子,林黛玉有點害怕,忙又道:“別別別,好三哥,我許久都沒吃過松鼠魚了,我可不能先吃果子吃飽。”
兩人正說著話,伙計端了四盤涼菜到了外頭大圓桌上。
兩人又去正式的廳里坐下。
伙計笑道:“桂花糖藕、蜜汁豆干、雪藕雪菜雪梨三雪拼,白斬雞。兩位慢用。”
送菜的伙計出去,送酒水的伙計又來了。因為忠勇伯帶著個柔柔弱弱的美貌姑娘,伙計也不敢推薦酒,只敢問茶。
“兩位想喝些什么茶?”
林黛玉道:“可有生姜大棗飲?”
伙計眼睛一亮,忙笑道:“有的有的。”
林黛玉吩咐:“拿蘋果做底料,生姜只放三片。”
伙計去備茶,林黛玉又看穆川,只見他看著桌上菜肴有點發懵,林黛玉笑道:“三哥,你餓了?”
也不能說不餓,穆川道:“四道菜三道都是甜口的?我還叫他們按照松鼠魚配菜,松鼠魚也是甜的吧?”
林黛玉咯咯地笑了起來:“你嘗嘗白斬雞的料汁,也是甜的。三哥不用將就我,只管點你愛吃的。”
穆川掙扎了一下:“其實也不是不能吃甜的。”然后就在林黛玉笑盈盈的眼神里敗下陣來。
“再來個鹵水拼盤,要酸辣口的料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