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賈家講究食不言寢不語,至少跟賈母吃飯得這樣,飯桌上能說這兩句已經是出格了,接下來的時間安安靜靜的,大家沉默著吃完了飯。
再次回到賈母屋里,眾人手里一人一杯茶,按照默契的位置坐好,開始了每日必須的功課。
陪賈母解悶,然后不著痕跡的奉承賈母。
王夫人借著方才吃飯,再次回憶了一遍原先想好的,怎么對付小姑子的女兒。
首先,要對她好一點,不能阻攔她跟寶玉見面,甚至要偶爾鼓勵他們。
其次,說起忠勇伯,只能是長輩,絕對不能讓她開竅。不然這種事情一旦女子主動一點,稍微有點回應,那進度就是十個月之后生孩子了。
想到這兒,王夫人臉上露出一個慈祥的微笑,跟鴛鴦道:“林丫頭身子弱,去把方才那褙子拿來,給她穿上。”
說完,她又跟林黛玉笑:“我知道吃過飯是要熱一些的,不過越是這樣,就越要擔心風寒入體,我看你今冬身子好了不少,也不怎么生病,可見是保養見效了。”
林黛玉還想八成是三哥送的那些家鄉風味吃食,就聽見王夫人又開口:“寶玉,好生看著你林妹妹,若是她哪里不好,我唯你是問。”
屋里有一個算一個,就是站在一邊添碳的小丫鬟,都覺得王夫人怕是叫鬼上身了。
除了賈寶玉,他傻樂道:“太太放心,有我看著,妹妹肯定一天比一天好。”
眾人的視線便又落在了薛家人臉上。
金玉良緣轟轟烈烈的都傳了那么些年,再看不清的真就是傻子。
賈寶玉沒看薛家人,他正精神抖索地跟身邊的林黛玉道:“一會兒我送你回去。還得檢查檢查你屋里的窗戶,若是哪扇關不嚴,咱們早點換。已經到了三九,一場雪下來,便要徹底冷了。”
薛寶釵臉上照舊是無懈可擊的笑容,薛姨媽也點頭附和著王夫人:“林丫頭是弱了些。該有人天天照看著。”
這雖然不能叫鬼上身,畢竟薛姨媽外在一直都很是慈愛林黛玉,但……還是很奇怪。
薛姨媽心理素質沒自己女兒好,也沒王夫人好,她借著低頭喝水的功夫避開眾人毫不掩飾的視線,又想了一遍前兩日王夫人剛從宮里回來,找她說的話。
……老太太今年頭發全白了,我這擔心得夜不能寐,幸虧老爺明年就回來了,不然我都怕他趕不及……
……往年冬天,天氣好老太太還要出門溜達溜達,有時候還會去東府賞花,前年還去了園子里賞雪呢,今年倒好,哪兒都沒去,身子是一年不如一年……
……林丫頭是老太太的心肝肉,我得對她好一些,不然老太太都不放心把她交給我……
懂了,老太太就快死了,為了讓她放心把林黛玉的監護權交到王夫人手上,她要對林黛玉好一些。
薛姨媽抬起頭來,也跟林黛玉笑笑,目光中滿是憐憫:“我打第一天見她,就心疼她。”
林黛玉適時低頭害羞,叫了一聲:“姨媽。”
別人不好說,賈寶玉是時時刻刻都想叫老太太跟太太夸一夸他林妹妹的,方才太太已經夸過了,還有老太太。
賈寶玉先給林黛玉使了個眼色,身子一偏,躲到了賈母身后。
他倆本就是一左一右坐在賈母身邊的,他這一示意,林黛玉也是身子一偏,頭探過去,兩人躲在賈母背后說話。
王夫人狠得牙癢癢,卻還要笑著看,還跟薛姨媽道:“就他倆淘氣。”
賈寶玉壓了壓聲音,做出“小聲”的意圖,道:“你方才拿的東西呢?許是要老祖宗的?”
林黛玉有些無奈,這東西的確是要給外祖母的,但是她沒打算當眾給。
榮國府的氣氛不太對,外祖母對三哥……總歸雖然是好東西,當眾給賈母,似乎有點故意。
但都被寶玉點出來,不說出來也不行。
她又坐直身子,把一邊小圓桌上的包裹拿來,笑道:“這是給外祖母的。”
里頭是兩雙羊絨的襪子,還有一副羊絨護膝。
這時候少不得要拿三哥說事兒了,反正是三哥,他也說了有事兒往他身上推,他應該說話算數的吧。
“送了護膝來,我才幾歲?哪里用得到這個?”語氣里帶了一點埋怨,賈母笑了:“咳,年輕的時候不注重保養,老了就晚啦。”
趁著賈母看東西的空擋,林黛玉狠狠瞪了一眼賈寶玉。
賈寶玉平日里在林黛玉面前是有些卑微的,日常哄著她,吵架生氣也是他先低頭,更別說林黛玉睨他一眼了,賈寶玉除了高興甚至有些興奮。
賈母的貴妃榻是放在臺上的,也就是屋里最高的地方,他倆這番“眉來眼去”,叫王夫人看了一陣陣的怒氣又往上冒,但……也只能忍了。
邢夫人忍不了,剛才是要吃飯,沒工夫,現在到了閑談時間,她趁這個機會,跟林黛玉招招手:“過來我看看你的衣服。”
邢夫人小門小戶出身,大房跟二房比,著實是沒什么財產的。這樣好的衣服她從來沒見過。
林黛玉走到她身邊,邢夫人拉著她坐下,道:“這衣服……怕是一件就能養活一大家子了。”
王夫人嗤之以鼻,王熙鳳也覺得她這婆婆上不了臺面。
“哪兒能啊?”王夫人高深地笑道:“這衣服……你有了就知道了。”
林黛玉跟邢夫人笑笑,且不管她粗俗不粗俗,至少她這夸得很真心實意,她是真覺得這衣服貴。
“是忠勇伯送的,不好抵出去呢。”
林黛玉語氣軟軟的,邢夫人笑道:“你穿這身的確是好看,把她們都比下去了。”
林黛玉才幫了王熙鳳,她自然不會叫這句得罪人的話落在地上。
王熙鳳笑道:“前兒收拾庫房,又找出來些好布,我就借花獻佛了,給咱們家姑娘一人做一身新衣服。”
賈母也笑:“你這猴兒,既然要我的東西做人情,怎么還這樣摳門。都要過年了,一人才一件嗎?一人兩身。要過年了,做些喜慶的顏色。”
王熙鳳說的是一件,賈母說的是兩身,又是冬天,這從里到外算,兩身得要十幾件了
“還不快謝謝老祖宗。”
屋里眾人起身沖著賈母行禮,笑道:“謝老祖宗。”
賈寶玉便撒嬌道:“我的呢?”
賈母被他摟著胳膊一頓晃,開心得不得了:“有你的!也有你的!”
薛寶琴眼珠子一轉,就算看不清形勢,只聽她那堂姐嘴里說誰最多,誰就肯定是老太太屋里最受寵的,賈寶玉……她有婚約的,不合適,那就只有林姑娘了。
現在機會不就來了?
她起身沖林黛玉福了福身子,口中道:“除了老祖宗,我也多謝林姐姐。若不是林姐姐,我們哪里有新衣服穿呢?”
薛寶琴語氣天真,又有一股子嬌憨味道在里頭,別管是不是裝的,只要不深究,就還能看得過去。
薛寶釵對自己堂妹更加不會客氣了,她也笑:“那你應該謝謝忠勇伯,她那衣服也是忠勇伯送的。”
薛寶琴搖頭:“我可不認識忠勇伯,我只認得林姐姐。”
一句話說得大家都笑了起來,三春姐妹也起來沖林黛玉福了福身子,林黛玉忙起來還禮。
賈母又跟薛寶釵道:“過年了,我知道你不喜歡這些富貴閑妝,只喜歡穿你那些半新不舊的衣服,但馬上就臘月了,過了臘八就是年,這一個月要穿好衣服,免得折了福氣。”
賈母平常說薛寶釵,總是些模棱兩可的話,說是暗示也行,說是關心也可以,這已經是她少有的非常直白的表示。
薛寶釵忙點頭,道:“過年自然是要穿鮮艷些的。只是……”她連著林黛玉笑:“不能搶了顰兒的風頭。”
行過禮回過禮,大家又坐了下來。
薛寶釵有點走神,她如何不喜歡富貴閑妝呢?在家里她也是那樣打扮的。
只是……如今借住賈府,不好在賈家姑娘面前喧賓奪主。再者她體態豐盈,又年長賈寶玉許多,穿得華貴有了氣勢,難免……有年齡感。
坐在薛寶釵另一邊的史湘云左右看看。
那邊三春是按照順序坐的,靠近她的是迎春,沒什么可說的,她便又跟薛寶釵道:“其實那衣服也不算什么,我聽南安太妃她們閑聊,做珍珠小衫也是常有的。”
薛寶釵這會兒正煩著呢,便道:“你少說兩句吧,有新衣服還不高興嗎?”
那自然也是高興的,史湘云又跟迎春道:“你覺得林姐姐的衣服好看嗎?”
迎春是個怕麻煩的性子,當下笑道:“老太太都說好,自然是好看的。”
這也太無趣了,史湘云又問探春,探春才被王夫人敲打過,可王夫人今天……不管是不是鬼上身,她還真就夸了林姐姐好幾次。
探春淡淡地笑,淡淡地夸:“的確是好看的。”
惜春離得太遠,史湘云就沒問了。況且平日里跟她玩得最好的是個尼姑,惜春又是個逼急了敢跟老太太說不的性子,史湘云跳開了她,覺得怪沒意思的。
眼瞅著要結束,林黛玉說出了她這次真正的目的。
“外祖母,過兩日要去吃忠勇伯的酒宴,臘月初三,他說一早派人來接我。”
這事兒只能當眾說,靠著面子兩個字才能勉強答應。
屋里安靜了下來。
林黛玉笑瞇瞇地就當沒察覺,她繼續道:“皇后娘娘的侄女兒也要去,聽說定南侯家里還有兩個跟我差不多年紀的女孩子。”
屋里有人嫉妒得眼睛都要滴下血來。
賈母很想拒絕的,但聽見皇后娘娘家里侄女兒就忍不住了。
——皇后娘娘的侄女兒,年紀差不多,還未曾婚嫁。熟了就能請來賈 府做客。
賈家多少年沒來過尊貴的客人了?
況且一樣是外戚,本就該跟皇后娘娘家里相交的。她那兒媳婦上次回來還說,元春深得娘娘喜歡,日常陪她閑聊的。
賈母笑得不太自然:“你……一個人出門不太——我總歸是不放心。”
王熙鳳忙道:“老祖宗若是擔心,二爺應該有空,叫他送到門口就是。”
王熙鳳雖然有一百種法子叫林黛玉同意賈璉陪她去,但她忽然不太愿意,給賈璉找個能去門口的機會就行,能不能拉上關系就看他自己了。
璉兒的確是賈家為數不多能辦事兒的人了,賈母按捺住心中的不快,她點了點頭:“出門在外要小心謹慎,別失了禮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