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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人——”
“不必說了。”穆川打斷了她,又端起鴛鴦倒的茶聞了聞,冷著臉道:“這不是大紅袍,這也不是祁門紅茶。這就是榮國府的待客之道!”
原因也很簡單,雖然穆川只能喝出來紅茶、綠茶跟花茶的區別,但大紅袍榮國府是肯定沒有的。祁門紅茶又香氣撲鼻,那杯茶一點都不香。
鴛鴦的冷汗都滴下來了。
穆川轉身出了正堂,林黛玉跟了上去,路過鴛鴦的時候又小聲說了句風涼話:“還是準備些吧,別糊弄客人。”
這話說完,她的心又咚咚咚快跳了起來,她可太壞了。
出了正堂,穆川就在前頭等她,林黛玉跟著他一起到了儀門,這是她第二次看見儀門外是什么樣子了。
眼看著穆川就要走,林黛玉大著膽子說了一句:“三哥還是想想下回送寶玉什么吧。”
穆川失笑,卻見林黛玉已經轉身離開了。
“真是……很好。”
林黛玉心情很好回到了瀟湘館,已經差不多是午飯的時候了,紫鵑見她回來,忙關心地問:“姑娘累不累?要不要先歇一歇?”
林黛玉搖了搖頭:“叫她們端飯來,我餓了。”
紫鵑松了口氣,正要出去,卻被林黛玉叫住了。
“另要一碟切細的紅心蘿卜絲,還要一碗清燉的雞湯,上頭油撇掉,肉只要腿上的。”
紫鵑擔憂道:“姑娘,病還沒太好,不好吃得太油膩。寶二爺也說吃多了飲食,脈象要……”要怎么她沒記住,便道:“不好多吃的。”
林黛玉冷冷道:“我是使喚不動你了。我去求了老太太,讓你去伺候寶玉如何?”
“姑娘……我這就去。”
林黛玉坐在窗邊,又拿了撥浪鼓來轉,咚咚咚的聲音很是有節奏,她嘴角也翹了起來。
只是安生了沒有片刻,連飯都只吃了兩口,賈母那邊就派人來叫她了。
林黛玉跟著丫鬟進去,一進去就見賈母焦急地問:“寶玉去哪兒了,你可知道?”
糟糕!她竟然是忘記寶玉了。
林黛玉一句謊話沒有,更加沒替他遮掩:“寶玉說要去催一催茶水,出去就再沒回來,后來鴛鴦姐姐還派人去尋他,只是沒尋到。忠勇伯有些生氣,等不及寶玉就先走了。我原想留他吃飯的,只是該寶玉開口的,我不太合適。”
跟鴛鴦說得差不多,賈母唉聲嘆氣地又埋怨忠勇伯:“定是他嚇唬寶玉了!又留一明甲給寶玉,寶玉秉性又弱,內里又虛,若是他嚇壞了寶玉,我定饒不了他!”
恍惚間,林黛玉上回想起為寶玉讀書的事兒,似乎外祖母也是這么訓斥二舅舅的。
不知道是不是才見了忠勇伯的關系,林黛玉這會兒心里是一點都不難受,甚至還能才思敏捷地安慰賈母:“寶玉一向最是孝順,斷然不會讓老太太等久的,興許馬上就回來了。”
話音剛落,鴛鴦驚喜的聲音從外頭傳了進來:“老祖宗,寶二爺找到了!”
很快,蔫了吧唧的賈寶玉跟著鴛鴦進來,賈母急得都自己站了起來:“快過來讓我瞧瞧!你躲到哪里去了,讓我們一路好找!”
他在老爺的外書房睡著了,然后又餓醒了。
當然實話是不能說的。
賈寶玉低眉順眼地說:“……出去催茶水,我就等了等,不然一個人進去,有些失禮。旁邊就是老爺的書房,想起上回太太吩咐要給老爺收拾書房,我便進去看了看,一想到老爺外放已有兩年多,又是那等地方,不知道老爺吃了多少苦,有些失神,便沒聽見他們喊我。”
賈母聽他這么說,不由得嘆了口氣:“你老子那么對你,你還能這么孝順,很好!”
聽見這話,林黛玉不由得挑了挑眉毛,外祖母不會真的信了吧?
以前面對這種事情,她總是不太活躍的,從不肯多想,今天不知道怎么了,總覺得……榮國府處處都透著違和。
“趕緊吃飯吧,就在我這兒吃!”賈母先沉聲說了一句,又柔和道:“以后不許這么著了,叫我擔心。”
賈母屋里的飯總是最好的,又是特意給賈寶玉留的,那就是好上加好了。
寶玉屋里的丫鬟,吃得都比迎春好。
林黛玉才吃了兩口就被叫來,餓得……從來都沒這么餓過,再一想要自己走回去才能吃上飯,她便坐在寶玉身邊,沖著他一笑:“我陪著你吃吧。好好吃飯,不許想別的,別叫老太太擔心了。”
賈母聽見這話,又想起方才鴛鴦的說辭,不由得點了點頭,笑道:“還是兩個玉兒貼心。”
穆川已經回到了忠勇伯府。
他先叫了派去榮國府打聽消息的探子,等吃過午飯,探子回來,穆川問道:“可打聽到什么消息了?林姑娘喜歡什么,不喜歡什么?”
探子是個三十來歲,扔在人群里就找不到的普通男人,名字也很普通:張強。
他微皺了眉頭,道:“這榮國府不太對。林姑娘……他們說林姑娘愛使性子,挑剔,不給人好臉,難伺候,看不起下人,有臉面的嬤嬤她也不放在眼里。”
“將軍,就說挑剔這一條。比方咱們軍師,死活不吃生姜,就是餓著他也不吃,這能說是挑剔。又或者您愛吃紅心蘿卜,有的選是只吃這個。但林姑娘沒有,就兩個字挑剔。”
“再往下問,就是寶姑娘比她好,寶姑娘不挑剔,待人親切。將軍,這不是林姑娘挑剔,這是寶姑娘散布的謠言啊。”
穆川只覺得自己該死,他竟然沒直接送成品去,只讓她自己吩咐下人吃什么,這如何吩咐得了?
“還有一條……”張強有些猶豫:“他們說林姑娘小氣,她得了好碳,不肯分給大家。”
“行了,不用去了。”穆川揮揮手:“你還是帶著人守衛忠勇伯府吧。”
說到這個,張強還有話說:“前些日子發現一個總來咱們門口轉悠的,手下兄弟一路跟著到了榮國府側門,據說是主家姓薛,已在榮國府住了快十年了。”
這些穆川是真的震驚了,幾個膽子啊,敢來他府上打聽消息。
“這用我教你怎么辦嗎?原先軍營里怎么處置的,如今還怎么處置。林家村靠著山——算了,送去平南鎮當苦力吧,勞力短缺啊。”
張強得令告退,穆川想的只有一件事兒:林姑娘在賈家住了十年了,連個愛好都沒有。
他長舒一口氣,尋了廚房管事來。
“可會做紅棗燉排骨?”
平南鎮帶回來的人,烤排骨會,燉排骨稍微欠缺些,甜口的菜是從不曾涉足的領域。
穆川又快馬加鞭往定南侯府去,李老將軍府上的廚子也不會,最后還是去了吳越會館,點了一道姑蘇風味的紅棗燉排骨。
穆川又叫了從平南鎮帶回來的申婆子過來,讓她一會兒送去榮國府,親自交到林姑娘手上,這才又回去定南侯府,跟李老將軍商量請哪些客人去了。
未時末,賈母又聽到了那個讓她頭疼的名字。
“忠勇伯給林姑娘送吃食來了。”
這種東西賈母就沒有查探的興趣了,她擺擺手:“送去她屋里吧。鴛鴦去辦。”
鴛鴦出來,聽見回報的婆子道:“在前門。”
她不免也對忠勇伯生出了三分怨氣。
平常人家來的婆子,比方王家的,或者甄家的,都是在后門等著的,就這個忠勇伯府的婆子,標新立異到了前門。也不知道是誰教的規矩。
鴛鴦一路走過來,看見角門里頭等著個五大三粗,十分結實的婆子,這就很有忠勇伯府的風格。
她又想起早上被嚇到,語氣先就軟了三分:“這位媽媽,東西給我就行,我帶進去。”
申婆子平南鎮回來的,男人孩子全死在北黎人手上,她手上也有幾條北黎人性命的。
她直接把眼睛一瞪:“這是要送到林姑娘手上的,你是林姑娘?”
那必須不可能啊。
沒等鴛鴦說話,申婆子又道:“不然我請將軍來跟你說?”
鴛鴦憋屈極了,她讓開位置:“媽媽這邊請,我帶您進去。”
申婆子手上拎著一個巨大的食盒,走得恨不得比鴛鴦都要快。
等一路進了大觀園,又到了瀟湘館,申婆子終于看見了林姑娘。
不愧是忠勇伯府人人都好奇的林姑娘,也難怪將軍大人一下午跑了快一個時辰給她訂這鍋紅棗燉排骨,換做是她,跑一個時辰也不在話下。
仙女,這才是仙女。
申婆子笑盈盈的行了禮,把粗重的語氣一收,柔聲道:“林姑娘萬福金安,我是忠勇伯府的婆子,奉將軍的令,來給您送紅棗燉排骨的。”
林黛玉除了感動就是酸澀。
早上不過隨口一提,可能也不是那么隨口,下午吃的就送來了。
雖然是吳越會館的字號,可自打她離家上京,就再沒收到過這種心意了。
“替我謝謝將軍。”林黛玉又吩咐雪雁:“拿些賞錢來給這位媽媽。”
雖然賈府下仆都在說林黛玉小氣,但其實她打賞是最爽快的。
雪雁直接拿了個一兩的銀錁子來給申婆子。
申婆子本想拒絕的,可一想,這銀錁子回去給將軍,那她想要什么,不就隨便挑了?
申婆子笑瞇瞇接了賞錢:“我這就走了,姑娘慢用。”
鴛鴦又帶著她出去,想要打探些消息,申婆子只管裝傻,別的一概不知,倒是給鴛鴦氣到了。
房間里,雪雁已經揭開了食盒。
——香氣撲鼻。
這是吳越會館專門外送的食盒,大大的盒子是有夾層的,里頭放著火上燒得滾燙的石頭,又鋪了一層防火的火浣布,保證東西送到手里還是熱的。
雪雁又拎著里頭專門裹上厚布的把手,把里頭的砂鍋拎了出來,又驚呼道:“那婆子力氣真大,不愧是忠勇伯府的。”
林黛玉都笑了出來,說實話,她也不知道忠勇伯的力氣有多大,她還沒見過呢。
林黛玉聞了聞味道,的確是紅棗燉排骨。雖然已經被京城口味改良過了一些,但她的口味也是一樣,她也沒那么姑蘇了。
林黛玉正滿意呢,去小廚房傳飯的紫鵑回來了。
手里也是一個食盒,里頭清清淡淡的粳米粥,還特意熬稀了一些,就是怕姑娘積食,還有兩碟醋拌的小菜,開胃爽口。
一見屋里這一大鍋的排骨,紫鵑就有點著急:“姑娘,還是吃清淡些吧。”
林黛玉翻了個白眼,“有排骨誰愛吃別的?你別掃興。”
雖然很想連鍋都藏起來,但林黛玉也知道這一鍋她無論如何都是吃不完的。
她笑著跟雪雁道:“給你也盛一碗吧,我記得你也愛吃這個。”
紫鵑忙道:“哪有在姑娘前頭吃的道理。”她把雪雁一拉,到了外間。
“不管那么多了。”
林黛玉笑瞇瞇給自己盛了一碗排骨。
紅棗香甜軟糯,排骨軟爛入口即化,本味十分突出,是肉香夾雜著骨頭香的美味。
“謝謝三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