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手術能不能做其實不是最關鍵的問題,真正讓人無力的是做完之后還能走多遠。腫瘤會復發,身體要遭罪,放化療是一場漫長的消耗戰,從醫學角度講,這筆賬怎么都不劃算。
沈覺非問道:“病人呢?”
“在12床,”李醫生說,“他爸媽都陪著呢。”
沈覺非站起來:“我去看看。”
12床是個單人間,孩子坐床上看著ipad,估計是上網課,他爸媽坐在旁邊的椅子上,媽媽在削水果,爸爸站在窗邊抽煙。
沈覺非敲了敲門,孩子媽媽站起來,手里還握著削了一半的蘋果:“醫生,你是沈醫生?”
沈覺非沖她點了點頭,轉過身提醒道:“您好,醫院不能抽煙。”
孩子爸把煙按滅,聲音沙啞:“對不起,我就抽了兩口,實在是憋得慌。”
孩子媽媽抓住了沈覺非的手,像是抓到了救命稻草一樣:“沈醫生,他們說你是心外科最厲害的,我兒子有救了。”
沈覺非其實很怕看到這種眼神,也不喜歡心外科天才這個稱呼,這個稱呼意味著別人會理所當然地覺得他能創造奇跡,那些眼神也會讓他忘記自己只是個人。
沈覺非說:“我先聽一下。”
心音低鈍,舒張期雜音,典型的占位效應。
沈覺非幫他把衣服拉好,男孩突然問道:“醫生,我得的是癌癥嗎?”
孩子媽媽眼眶立馬就紅了:“別瞎說,結果都還沒出呢。”
男孩看了他媽媽一眼:“我問了ai,上網查了癥狀,都一模一樣啊,別瞞著我了,我早晚得知道。”
以前的患者張口閉口“網上說”,現在的患者開口就是“ai分析”,果然一個時代有一個時代的烙印。
“ai目前還不能取代人類,還不能做到分析一下就能確診,醫生還沒失業呢,你可以先選擇相信我,”沈覺非揉了揉他的頭發,“沒出結果之前不能下定論,別瞎想了,好好休息。”
男孩問他:“醫生,我會死嗎?”
“我們每個人都會死,”沈覺非笑了笑,“我盡量不讓你死。”
出了病房,沈覺非跟家屬說了下明天取活檢的事,孩子媽媽問他:“疼嗎?”
“會打麻藥,穿刺的時候有點感覺,但能忍受。”沈覺非說,“做完要平躺六個小時,不能動,怕穿刺點出血,之后沒什么問題就可以回病房了。”
“那結果什么時候出來?”
“三天左右。”沈覺非頓了頓,“如果是良性的,皆大歡喜。如果是惡性的,我們再討論下一步治療方案。”
孩子媽媽的眼淚又涌出來,但她忍著沒哭出聲,孩子爸爸問:“如果是惡性的,還能做手術嗎?”
他那張臉上是那種強撐出來的鎮定,眼眶下面青黑一片,胡子拉碴,沈覺非有些不忍心,但還是得如實相告:“也能做,但術后復發率很高,還要配合放化療。”
他暫時還沒提預后生活,孩子爸媽聽到能做手術多少是點希望。
“到了。”
沈覺非回過神才發現車已經停下來了,他往外看了一眼,是一條河邊的步道,兩旁種滿了櫻花樹,三月底的櫻花正開到七八分,枝頭粉白相疊,風一過,花瓣就簌簌地往下落。
沈覺非愣了下,轉過頭看程翊:“來這兒做什么?”
“看你不太高興,”程翊熄了火,“要下去走走嗎?”
步道上人很多,三月底是櫻花季,這會兒又是晚上,燈一亮,滿樹的花像是會發光。年輕的情侶牽著手慢慢走,還有人舉著手機拍照。
沈覺非說:“算了,人太多了。”
程翊也沒再勉強,只是把車窗搖下來一點,讓外面的風透進來。夜風帶著淡淡的花香,有一片花瓣從縫隙里飄進來,落在中控臺上,沈覺非拾起來放在手心,輕聲道:“程翊,你會死嗎?”
程翊愣了下,車里很安靜,車外很熱鬧。那些聲音隔著一層玻璃,像是另一個世界的事。
程翊把沈覺非的手連同那片花瓣一起握住:“會的,但沒那么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