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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一十五回 張順魂捉方天定 宋江智取寧海軍
詩曰:
黃鉞南征自渡江,風飛雷厲過錢塘。
回觀伍相江濤險,前望嚴陵道路長。
擊楫宋江真祖逖,運籌吳用賽張良。
出師得勝收功績,萬載題名姓字香。
話說浙江錢塘西湖這個去處,果然天生佳麗,水秀山明。正是帝王建都之所,名實相孚,繁華第一。自古道:江浙昔時都會,錢塘自古繁華。休言城內風光,且說西湖景物:
有一萬頃碧澄澄掩映琉璃,列三千面青娜娜參差翡翠。春風湖上,艷桃秾李如描;夏日池中,綠蓋紅蓮似畫。秋云涵茹,看南園嫩菊堆金;冬雪紛飛,觀北嶺寒梅破玉。九里松青煙細細,六橋水碧響泠泠。曉霞連映三天竺,暮云深鎖二高峰。風生在猿呼洞口,雨飛來龍井山頭。三賢堂畔,一條鰲背侵天;四圣觀前,百丈祥云繚繞。蘇公堤,東坡古跡;孤山路,和靖舊居。訪友客投靈隱去,簪花人逐凈慈來。平昔只聞三島遠,豈知湖上勝蓬萊。
有古詞名《浣溪沙》為證:
湖上朱橋響畫輪,溶溶春水浸春云。碧琉璃滑凈無塵。當路游絲迎醉客,隔花黃鳥喚行人。日斜歸去奈何春。
這篇詞章言語,單道著杭州西湖景致。自從錢王開創以來,便自整齊。舊宋以前,喚做清河鎮。錢王手里,改為杭州寧海軍。高宗車駕南渡之后,喚做花花臨安府。錢王之時,只有十座城門。后南渡建都,又添了三座城門。目今方臘占據時,東有菜市門,薦橋門;南有候潮門,嘉會門;西有錢湖門,清波門,涌金門,錢塘門;北有北關門,艮山門。城子方圓八十里。果然杭州城郭非常,風景勝絕。有詩為證:
赤岸銀濤卷雪寒,龍窩潮勢白漫漫。
妙高峰上頻翹首,罨畫樓臺特地看。
卻才說不了宋江和戴宗正在西陵橋上祭奠張順,不期方天定已知,著令差下十員首將,分作兩路來拿宋江,殺出城來。南山五將是吳值、趙毅、晁中、元興、蘇涇;北山路也差五員首將,是溫克讓、崔彧、廉明、茅迪、湯逢士。南兵兩路,共十員首將,各引三千人馬,半夜前后開門,兩頭軍兵一齊殺出來。宋江正和戴宗奠酒化紙,只聽得橋下喊聲大舉。左有樊瑞、馬麟,右有石秀,各引五千人埋伏。聽得前路火起,一齊也舉起火來。兩路分開,趕殺南北兩山軍馬。南兵見有準備,急回舊路。兩邊宋兵追趕。溫克讓引著四將急回過河去時,不提防保叔塔山背后撞出阮小二、阮小五、孟康,引五千軍殺出來,正截斷了歸路,活捉了茅迪,亂槍戳死湯逢士。南山吳值,也引著四將,迎著宋兵追趕,急退回來,不提防定香橋正撞著李逵、鮑旭、項充、李袞,引五百步隊軍殺出來。那兩個牌手,直搶入懷里來,手舞蠻牌,飛刀出鞘,早剁倒元興。鮑旭刀砍死蘇涇,李逵斧劈死趙毅。接入中軍帳坐下。宋江對軍師說道:“我如此行計,已得他四將之首,活捉了茅迪,將來解赴張招討軍前,斬首施行。”
宋江在寨中,惟不知獨松關、德清二處消息。便差戴宗去探,急來回報。戴宗去了數日,回來寨中,參見先鋒,說知:“盧先鋒已過獨松關了,早晚便到此間。”宋江聽了,憂喜相半,又問:“兵將如何?”戴宗答道:“我都知那里廝殺的備細,更有公文在此。先鋒請休煩惱。”宋江道:“莫非又損了我幾個弟兄?你休隱避,可與我實說情由。”戴宗道:“盧先鋒自從去取獨松關,那關兩邊都是高山,只中間一條路,山上蓋著關所。關邊有一株大樹,可高數十余丈,望得諸處皆見。下面盡是叢叢雜雜松樹。關上守把三員賊將,為首的喚做吳升,第二個是蔣印,第三個是衛亨。初時連日下關和林沖廝殺,被林沖蛇矛戳傷蔣印。吳升不敢下關,只在關上守護。次后厲天閏又引四將到關救應,乃是厲天祐、張儉、張韜、姚義四將。次日下關來廝殺。賊兵內厲天祐首先出馬和呂方相持,約斗五六十合,被呂方一戟刺死厲天祐。賊兵上關去了,并不下來。連日在關下等了數日。盧先鋒為見山嶺險峻,卻差歐鵬、鄧飛、李忠、周通四個上山探路。不提防厲天閏要替兄弟復仇,引賊兵沖下關來,首先一刀,斬了周通。李忠帶傷走了。若是救應得遲時,都是休了的。救得三將回寨。次日,雙槍將董平焦躁,要去復仇,勒馬在關下大罵賊將。不提防關上一火炮打下來,炮風正傷了董平左臂。回到寨里,就使槍不得,把夾板綁了臂膊。次日,定要去報仇。盧先鋒當住了,不曾去。過了一夜,臂膊料好,不教盧先鋒知道,自和張清商議了,兩個不騎馬,先行上關來。關上走下厲天閏、張韜來交戰。董平要捉厲天閏,步行使槍。厲天閏也使長槍來迎,與董平斗了十合。董平心里只要廝殺,爭奈左手使槍不應,只得退步。厲天閏趕下關來。張清便挺槍去搠厲天閏。厲天閏卻閃去松樹背后。張清手中那條槍卻搠在松樹上,急要拔時,搠牢了拽不脫,被厲天閏還一槍來,腹上正著,戳倒在地。董平見搠倒張清,急使雙槍去戰時,不提防張韜卻在背后攔腰一刀,把董平剁做兩段。盧先鋒知得,急去救應,兵已上關去了,下面又無計可施。得了孫新、顧大嫂夫妻二人,扮做逃難百姓,去到深山里尋得一條小路,引著李立、湯隆、時遷、白勝四個,從小路過到關上。半夜里卻摸上關,放起火來。賊將見關上火起,知有宋兵已透過關,一齊棄了關隘便走。盧先鋒上關點兵將時,孫新、顧大嫂活捉得原守關將吳升,李立、湯隆活捉得原守關將蔣印,時遷、白勝活捉得原守關將衛亨。將此三人都解付張招討軍前去了。收拾得董平、張清、周通三人尸骸,葬于關上。盧先鋒追過關四十五里,趕上賊兵,與厲天閏交戰。約斗了三十余合,被盧先鋒殺死厲天閏。止存張儉、張韜、姚義引著敗殘軍馬,勉強迎敵,得便退回。只在早晚便到。主帥不信,可看公文。”宋江看了文書,心中添悶,眼淚如泉。吳用道:“既是盧先鋒得勝了,可調軍將去夾攻,南兵必敗,就行接應湖州呼延灼那路軍馬。”宋江應道:“言之極當。”便調李逵、鮑旭、項充、李袞引三千步軍,從山路接將去。黑旋風引了軍兵,歡天喜地去了。有詩為證:
張順英魂顯至誠,宋江臨祭更傷情。
伏兵已戮諸奸賊,席卷長驅在此行。
且說宋江軍馬攻打東門,正將朱仝等,原撥五千馬步軍兵,從湯鎮路上村中,奔到菜市門外,攻取東門。那時東路沿江都是人家,村居道店賽過城中,茫茫蕩蕩,田園地段。當時來到城邊,把軍馬排開。魯智深首先出陣,步行搦戰,提著鐵禪杖,直來到城下大罵:“蠻撮鳥們出來!和你廝殺!”那城上見是個和尚挑戰,慌忙報入太子宮中來。當有寶光國師鄧元覺,聽的是個和尚勒戰,便起身奏太子道:“小僧聞梁山泊有這個和尚,名為魯智深,慣使一條鐵禪杖。請殿下去東門城上,看小僧和他步斗幾合。”方天定見說大喜,傳令旨,遂引八員猛將,同元帥石寶,都來菜市門城上看國師迎敵。
當下方天定和石寶在敵樓上坐定,八員戰將簇擁在兩邊,看寶光國師戰時。那寶光和尚怎生結束?但見:
穿一領烈火猩紅直裰,系一條虎筋打就圓絳,掛一串七寶瓔珞數珠,著一雙九環鹿皮僧鞋,襯里是香線金獸掩心,雙手使錚光渾鐵禪杖。
當時開城門,放吊橋,那寶光國師鄧元覺,引五百刀手步軍,飛奔出來。魯智深見了道:“原來南軍也有這禿廝出來!灑家教那廝吃俺一百禪杖。”也不打話,輪起禪杖便奔將來。寶光國師也使禪杖來迎。兩個一齊都使禪杖相并。但見:
裊裊垂楊影里,茸茸芳草郊原。兩條銀蟒飛騰,一對玉龍戲躍。魯智深忿怒,全無清凈之心;鄧元覺生嗔,豈有慈悲之念。這個何曾尊佛道,只于月黑殺人;那個不會看經文,惟要風高放火。這個向靈山會上,惱如來懶坐蓮臺;那個去善法堂前,勒揭諦使回金杵。一個盡世不修梁武懺,一個平生那識祖師禪。
這魯智深和寶光國師斗過五十余合,不分勝敗。方天定在敵樓上看了,與石寶道:“只說梁山泊有個花和尚魯智深,不想原來如此了得,名不虛傳。斗了這許多時,不曾折半點兒便宜與寶光和尚。”石寶答道:“小將也看得呆了,不曾見這一對敵手!”有詩為證:
不會參禪不誦經,殺人場上久馳名。
龍華會上三千佛,鎮日何曾念一聲。
正說之間,只聽的飛馬又報道:“北關門下又有軍到城下。”石寶慌忙起身去了。
且說城下宋軍中,行者武松見魯智深戰寶光不下,恐有疏失,心中鱉躁,便舞起雙戒刀,飛出陣來,直取寶光。寶光見他兩個并一個,拖了禪杖,望城里便走。武松奮勇直趕殺去。忽地城門里突出一員猛將,乃是方天定手下貝應夔,便挺槍躍馬,接住武松廝殺。兩個正在吊橋上撞著。被武松閃個過,撇了手中戒刀,搶住他槍桿,只一拽,連人和軍器拖下馬來。嗝察一刀,把貝應夔剁下頭來。魯智深隨后接應了回來。方天定急叫拽起吊橋,收兵入城。這里朱仝也叫引軍退十里下寨,使人去報捷宋先鋒知會。
當日宋江引軍到北關門搦戰,石寶帶了流星錘上馬,手里橫著劈風刀,開了城門,出來迎敵。宋兵陣上大刀關勝,出馬與石寶交戰。兩個斗到二十余合,石寶撥回馬便走。關勝急勒住馬,也回本陣。宋江問道:“緣何不去追趕?”關勝道:“石寶刀法不在關勝之下。雖然回馬,必定有計。”吳用道:“段愷曾說此人慣使流星錘,回馬詐輸,漏人深入重地。”宋江道:“若去追趕,定遭毒手,且收軍回寨。”一面差人去賞賜武松。
卻說李逵等引著步軍去接應盧先鋒。來到山路里,正撞張儉敗軍,并力沖殺入去。亂軍中殺死姚義。有張儉、張韜二人,再奔回關上那條路去。正逢著盧先鋒,大殺一陣,便望深山小路而走。背后追趕得緊急,只得棄了戰馬,奔走山下逃命。不期竹筱中鉆出兩個人來,各拿一把鋼叉。張儉、張韜措手不及,被兩個拿叉戳翻,直捉下山來。原來戳翻張儉、張韜的是解珍、解寶。盧先鋒見拿二人到來,大喜。與李逵等合兵一處,會同眾將,回到皋亭山大寨中來,參見宋先鋒等。都相見了,訴說折了董平、張清、周通一事,彼各傷感。諸將盡來參拜了宋江,合兵一處下寨。
次日,教把張儉解赴蘇州張招討軍前梟首示眾。將張韜就寨前割腹剜心,遙空祭獻董平、張清、周通了當。宋先鋒與吳用計議道:“啟請盧先鋒領本部人馬,去接應德清縣路上呼延灼等這支軍,同到此間,計會取城。”盧俊義得令,便點本部兵馬起程,取路望奉口鎮進發。三軍路上到得奉口,正迎著司行方敗殘軍兵回來。盧俊義接著,大殺一陣。司行方墜水而死,其余各自逃散去了。呼延灼參見盧先鋒,合兵一處。回來皋亭山總寨,參見宋先鋒等。諸將會合計議。宋江見兩路軍馬都到了杭州,那宣州、湖州、獨松關等處,皆是張招討、從參謀自調統制,前去各處護境安民,不在話下。
宋江看呼延灼部內,不見了雷橫、龔旺二人。呼延灼訴說:“雷橫在德清縣南門外,和司行方交鋒,斗到二十合,被司行方砍下馬去。龔旺因和黃愛交戰,趕過溪來,和人連馬,陷倒在溪里,被南軍下水亂槍戳死。米泉卻是索超一斧劈死。黃愛、徐白,眾將向前活捉在此。司行方趕逐在水里淹死。薛斗南亂軍中逃難,不知去向。”宋江聽得又折了雷橫、龔旺兩個兄弟,淚如雨下,對眾將道:“前日張順與我托夢時,見右邊立著三四個血污衣襟之人,在我面前見形,正是董平、張清、周通、雷橫、龔旺這伙陰魂了。我若得了杭州寧海軍時,重重地請僧人設齋做好事,追薦超度眾兄弟。”將黃愛、徐白解赴張招討軍前斬首,不在話下。
當日宋江叫殺牛宰馬,宴勞三軍。次日,與吳用計議定了,分撥正偏將佐,攻打杭州。
副先鋒盧俊義帶領正偏將一十二員,攻打候潮門:
林沖、呼延灼、劉唐、解珍、解寶、單廷圭、魏定國、陳達、楊春、杜遷、李云、石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