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匿奸罔上非忠藎,好戰全違舊典章。
不事懷柔服強暴,只驅良善敵刀槍。
卻說戴宗、劉唐在東京住了幾日,打聽得備細消息,星夜回還山寨,報說此事。宋江聽得高太尉親自領兵,調天下軍馬一十三萬,十節度使統領前來,心中驚恐,便與吳用商議。吳用道:“仁兄勿憂。昔日諸葛孔明用三千兵卒,破曹操十萬軍馬。小生也久聞這十節度的名,多與朝廷建功。只是當初無他的敵手,以此只顯他的豪杰。如今放著這一班好弟兄,如狼似虎的人,那十節度已是背時的人了。兄長何足懼哉!比及他十路軍來,先教他吃我一驚。”宋江道:“軍師如何驚他?”吳用道:“他十路軍馬都到濟州取齊。我這里先差兩個快廝殺的,去濟州相近,接著來軍,先殺一陣。這是報信與高俅知道。”宋江道:“叫誰去好?”吳用道:“差沒羽箭張清、雙槍將董平,此二人可去。”宋江差二將各帶一千軍馬,前去巡哨濟州,相迎截殺各路軍馬。又撥水軍頭領,準備泊子里奪船。山寨中頭領,預先調撥已定,且不細說,下來便知。
再說高太尉在京師俄延了二十余日,天子降敕,催促起軍。高俅先發御營軍馬出城,又選教坊司歌兒舞女三十余人,隨軍消遣。至日祭旗,辭駕登程。卻好一月光景。時值初秋天氣,大小官員都在長亭餞別。高太尉戎裝披掛,騎一匹金鞍戰馬,前面擺著五匹玉轡雕鞍從馬,左右兩邊,排著黨世英、黨世雄弟兄兩個,背后許多殿帥統制官、統軍提轄、兵馬防御、團練等官,參隨在后。那隊伍軍馬,十分擺布得整齊。怎見得?
飛龍旗纓頭飐飐,飛虎旗火焰紛紛,飛熊旗彩色輝輝,飛豹旗光華袞袞。青旗按東方甲乙,如堆藍疊翠遮天;白旗按西方庚辛,似積雪凝霜向日;紅旗按丙丁前進,火云隊堆滿山前;皂旗按壬癸后隨,殺氣彌漫陣后;黃旗按中央戊己,鎮太將臺散亂金霞。七重圍子手,前后遮攔;八面引軍旗,左右招飐。一簇槍林似竹,一攢劍洞如麻。嘶風戰馬蕩金鞍,開路征夫披鐵鎧。卻似韓侯臨魏地,正如王剪出秦關。
那高太尉部領大軍出城,來到長亭前下馬,與眾官作別。飲罷餞行酒,攀鞍上馬,登程望濟州進發。于路上縱容軍士,盡去村中縱橫擄掠。黎民受害,非止一端。
卻說十路軍馬,陸續都到濟州。有節度使王文德,領著京兆等處一路軍馬,星夜奔濟州來。離州尚有四十余里。當日催動人馬,趕到一個去處,地名鳳尾坡。坡下一座大林。前軍卻好抹過林子,只聽得一棒鑼聲響處,林子背后,山坡腳邊,轉出一彪軍馬來。當先一將攔路。那員將頂盔掛甲,插箭彎弓,去那弓袋箭壺內,側插著小小兩面黃旗,旗上各有五個金字,寫道:“英雄雙槍將,風流萬戶侯”。兩手搦兩桿鋼槍。此將乃是梁山泊第一個慣沖頭陣的勇將董平,因此人稱為董一撞。董平勒定戰馬,截住大路,喝道:“來的是那里兵馬?不早早下馬受縛,更待何時!”這王文德兜住馬,呵呵大笑道:“瓶兒罐兒,也有兩個耳朵。你須曾聞我等十節度使,累建大功,名揚天下,上將王文德么?”董平大笑,喝道:“只你便是殺晚爺的大頑!”王文德聽了大怒,罵道:“反國草寇,怎敢辱吾!”拍馬挺槍,直取董平。董平也挺雙槍來迎。兩將斗到三十合,不分勝敗。王文德料道贏不得董平,喝一聲:“少歇再戰!”各歸本陣。王文德分付眾軍,休要戀戰,且沖過去。王文德在前,三軍在后,大發聲喊,殺將過去。董平后面引軍追趕。將過林子,正走之間,前面又沖出一彪軍馬來。為首一員上將,正是沒羽箭張清,在馬上大喝一聲:“休走!”手中拈定一個石子打將來,望王文德頭上便著。急待躲時,石子打中盔頂。王文德伏鞍而走,跑馬奔逃。兩將趕來,看看趕上,只見側首沖過一隊軍來。王文德看時,卻是一般的節度使楊溫軍馬,齊來救應。因此董平、張清不敢來追,自回去了。
兩路軍馬,同入濟州歇定。太守張叔夜接待各路軍馬。數日之間,前路報來,高太尉大軍到了。十節度出城迎接。都參見了太尉,一齊護送入城。把州衙權為帥府,安歇下了。高太尉傳下號令,教十路軍馬,都向城外屯駐。伺候劉夢龍水軍到來,一同進發。這十路軍馬,各自都來下寨。近山砍伐木植,人家搬擄門窗,搭蓋窩鋪,十分害民。高太尉自在城中帥府內,定奪征進人馬。無銀兩使用者,都充頭哨出陣交鋒;有銀兩者,留在中軍,虛功濫報。似此奸弊,非止一端。有詩為證:
無錢疲卒當頭陣,用幸精強殿后軍。
正法廢來真可笑,貪夫贓吏競紛紛。
高太尉在濟州不過一二日,劉夢龍戰船到了,參見太尉。高俅隨即便喚十節度使,都到廳前,共議良策。王煥等稟復道:“太尉先教馬步軍去探路,引賊出戰,然后即調水路戰船去劫賊巢,令其兩下不能相顧,可獲群賊矣。”高太尉從其所言。當時分撥王煥、徐京為前部先鋒;王文德、梅展為合后收軍;張開、楊溫為左軍;韓存保、李從吉為右軍;項元鎮、荊忠為前后救應使。黨世雄引領三千精兵,上船協助劉夢龍水軍船只,就行監戰。諸軍盡皆得令,整束了三日,請高太尉看閱諸路軍馬。高太尉親自出城,一一點看了。便遣大小三軍并水軍,一齊進發,徑望梁山泊來。
且說董平、張清回寨說知備細。宋江與眾頭領統率大軍,下山不遠,早見官軍到來。前軍射住陣腳,兩邊拒定人馬。只見先鋒王煥出陣,使一條長槍,在馬上厲聲高叫:“無端草寇,敢死村夫,認得大將王煥么?”對陣繡旗開處,宋江親自出馬,與王煥聲喏道:“王節度,你年紀高大了,不堪與國家出力。當槍對敵,恐有些一差二誤,枉送了你一世清名。你回去罷,另教年紀小的出來戰。”王煥聽得大怒,罵道:“你這廝是個文面俗吏,安敢抗拒天兵!”宋江答道:“王節度,你休逞好手。我這一般兒‘替天行道’的好漢,不到得輸與你!”王煥便挺槍戳將過來。宋江馬后早有一將,鑾鈴響處,挺槍出陣。宋江看時,卻是豹子頭林沖,來戰王煥。兩馬相交,眾軍助喊。高太尉自臨陣前,勒住馬看。只聽得兩軍吶喊喝采。果是馬軍踏鐙抬身看,步卒掀盔舉眼觀。兩個施逞諸路槍法。但見:
一個屏風槍,勢如霹靂;一個水平槍,勇若奔雷。一個朝天槍,難防難躲;一個鉆風槍,怎敵怎遮。這個槍使得疾如孫策,那個槍使得猛似霸王。這個恨不得槍戳透九霄云漢,那個恨不得槍刺透九曲黃河。一個槍如蟒離巖洞,一個槍似龍躍波津。一個使槍的雄似虎吞羊,一個使槍的俊如雕撲兔。這個使槍的英雄蓋盡梁山泊,那個使槍的威風播滿宋乾坤。
王煥大戰林沖,約有七八十合,不分勝敗。兩邊各自嗚金。二騎分開,各歸本陣。只見節度使荊忠到前軍,馬上欠身,稟復高太尉道:“小將愿與賊人決一陣,乞請鈞旨。”高太尉便教荊忠出馬交戰。宋江馬后鑾鈴響處,呼延灼來迎。荊忠使一口大桿刀,騎一匹瓜黃馬。二將交鋒,約斗二十合,被呼延灼賣個破綻,隔過大刀,順手提起鋼鞭來,只一下,打個襯手,正著荊忠腦袋,打得腦漿迸流,眼珠突出,死于馬下。高俅看見折了一個節度使,火急便差項元鎮聚馬挺槍,飛出陣前,大喝:“草賊,敢戰吾么?”宋江馬后雙槍將董平撞出陣前,來戰項元鎮。兩個斗不到十合,項元鎮霍地勒回馬,拖了槍便走。董平拍馬去趕。項元鎮不入陣去,繞著陣腳,落荒而走。董平飛馬去追。項元鎮帶住槍,左手拈弓,右手搭箭,拽滿弓,翻身背射一箭。董平聽得弓弦響,抬手去隔,一箭正中右臂。棄了槍,撥回馬便走。項元鎮掛著弓,拈著箭,倒趕將來。呼延灼、林沖見了,兩騎馬各出,救得董平歸陣。高太尉揮指大軍混戰。宋江先教救了董平回山。后面軍馬遮攔不住,都四散奔走。高太尉直趕到水邊,卻調入去接應水路船只。
且說劉夢龍和黨世雄布領水軍,乘駕船只,迤邐前投梁山泊深處來。只見茫茫蕩蕩,盡是蘆葦蒹葭,密密遮定港汊。這里官船檣篙不斷,相連十余里水面。正行之間,只聽得山坡上一聲炮響,四面八方小船齊出。那官船上軍士,先有五分懼怯。看了這等蘆葦深處,盡皆慌了。怎禁得蘆葦里面埋伏著小船齊出,沖斷大隊,官船前后不相救應。大半官軍,棄船而走。梁山泊好漢看見官軍陣腳亂了,一齊鳴鼓搖船,直沖上來。劉夢龍和黨世雄急回船時,原來經過的淺港內,都被梁山泊好漢用小船裝載柴草,砍伐山中木植,填塞斷了。那櫓槳竟搖不動。眾多軍卒,盡棄了船只下水。劉夢龍脫下戎裝披掛,爬過水岸,揀小路走了。這黨世雄不肯棄船,只顧教水軍尋港汊深處,搖動了行去。不到二里,只見前面三只小船。船上是阮氏三雄,各人手執蓼葉槍,挨近船邊來。眾多駕船軍士,都跳下水里去了。黨世雄自持鐵槊,立在船頭上,與阮小二交鋒。阮小二也跳下水里去。阮小五、阮小七兩個逼近身來。黨世雄見不是頭,撇了鐵槊,也跳下水去了。只見水底下鉆過船火兒張橫來,一手揪住頭發,一手提定腰胯,的溜溜丟上蘆葦根頭。先有十數個小嘍啰躲在那里,撓鉤套索搭住,活捉上水滸寨來。
卻說高太尉見水面上船只,都紛紛滾滾,亂投山邊去了。船上縛著的,盡是劉夢龍水軍的旗號。情知水路里又折了一陣,忙傳鈞令,且教收兵回濟州去,別作道理。五軍比及要退,又值天晚,只聽得四下里火炮不住價響,宋江軍馬不知幾路殺將來。高太尉只叫得:“苦了也!”正是:歡喜未來愁又至,才逢病退又遭殃。有分教:一枚太尉,翻為陰陵失路之人;十路雄兵,變作赤壁鏖兵之客。只教步卒無門歸大寨,水軍逃路到華胥。畢竟高太尉并十路軍兵怎地脫身,且聽下回分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