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且說桃花山上打虎將李忠與小霸王周通,自得了這匹踢雪烏騅馬,每日在山上慶喜飲酒。當日有伏路小嘍啰報道:“青州軍馬來也!”小霸王周通起身道:“哥哥守寨,兄弟去退官軍。”便點起一百小嘍啰,綽槍上馬,下山來迎敵官軍。卻說呼延灼引起二千軍馬,來到山前,擺開陣勢。呼延灼當先出馬,厲聲高叫:“強賊早來受縛!”小霸王周通將小嘍啰一字擺開,便挺槍出馬。怎生打扮?有詩為證:
身著團花宮錦服,手持走水綠沉槍。
面闊體強身似虎,盡道周通小霸王。
當下呼延灼見了周通,便縱馬向前來戰,周通也躍馬來迎。二馬相交,斗不到六七合,周通氣力不加,撥轉馬頭往山上便走。呼延灼趕了一直,怕有計策,急下山來扎住寨柵,等候再戰。
卻說周通回寨里,見李忠訴說:“呼延灼武藝高強,遮攔不住,只得且退山上。倘或他趕到寨前來,如之奈何?”李忠道:“我聞二龍山寶珠寺,花和尚魯智深在彼,多有人伴,更兼有個甚么青面獸楊志,又新有個行者武松,都有萬夫不當之勇。不如寫一封書,使小嘍啰去那里求救。若解得危難,拚得投托他大寨,月終納他些進奉也好。”周通道:“小弟也多知他那里豪杰,只恐那和尚記當初之事,不肯來救。”李忠笑道:“他那時又打了你,又得了我們許多金銀酒器去,如何倒有見怪之心?他是個直性的好人,使人到彼,必然親引軍來救應。”周通道:“哥哥也說得是。”就寫了一封書,差兩個了事的小嘍啰,從后山踅將下去,取路投二龍山來。行了兩日,早到山下,那里小嘍啰問了備細來情。
且說寶珠寺里大殿上坐著三個頭領:為首是花和尚魯智深,第二是青面獸楊志,第三是行者二郎武松。前面山門下坐著四個小頭領:一個是金眼彪施恩,原是孟州牢城施管營的兒子,為因武松殺了張都監一家人口,官司著落他家追捉兇身,以此連夜挈家逃走在江湖上;后來父母俱亡,打聽得武松在二龍山,連夜投奔入伙。一個是操刀鬼曹正,原是同魯智深、楊志收奪寶珠寺,殺了鄧龍,后來入伙。一個是菜園子張青,一個是母夜叉孫二娘,這是夫妻兩個,原是孟州道十字坡賣人肉饅頭的,亦來投奔入伙。曹正聽得說桃花山有書,先來問了詳細,直去殿上稟復三個大頭領知道。智深便道:“灑家當初離五臺山時,到一個桃花村投宿,好生打了那周通撮鳥一頓。李忠那廝卻來,認得灑家,卻請去上山吃了一日酒,結識灑家為兄,留俺做個寨主。俺見這廝們慳吝,被俺卷了若干金銀器撒開他。如今來求救,且看他說甚么。放那小嘍啰上關來。”曹正去不多時,把那小嘍啰引到殿下,唱了喏,說道:“青州慕容知府近日收得個征進梁山泊失利的雙鞭呼延灼,如今慕容知府先教掃蕩俺這里桃花山、二龍山、白虎山幾座山寨,卻借軍與他收捕梁山泊復仇。俺的頭領今欲啟請大頭領將軍下山相救,明朝無事了時,情愿來納進奉。”楊志道:“俺們各守山寨,保護山頭,本不去救應的是。灑家一者怕壞了江湖上豪杰,二者恐那廝得了桃花山便小覷了灑家這里。可留下張青、孫二娘、施恩、曹正看守寨柵,俺三個親自走一遭。”隨即點起五百小嘍啰,六十余騎軍馬,各帶了衣甲軍器,下山徑往桃花山來。
卻說李忠知二龍山消息,自引了三百小嘍啰下山策應。呼延灼聞知,急引所部軍馬攔路列陣,舞鞭出馬,來與李忠相持。怎見李忠模樣?有詩為證:
頭尖骨臉似蛇形,槍棒林中獨擅名。
打虎將軍心膽大,李忠祖是霸陵生。
原來李忠祖貫濠州定遠人氏,家中祖傳靠使槍棒為生,人見他身材壯健,因此呼他做打虎將。當時下山來與呼延灼交戰。李忠如何敵得呼延灼過,斗了十合之上,見不是頭,撥開軍器便走。呼延灼見他本事低微,縱馬趕上山來。小霸王周通正在半山里看見,便飛下鵝卵石來。呼延灼慌忙回馬下山來。只見官軍迭頭吶喊。呼延灼便問道:“為何吶喊?”后軍答道:“遠望見一彪軍馬飛奔而來。”呼延灼聽了,便來后軍隊里看時,見塵頭起處,當頭一個胖大和尚,騎一匹白馬。那人是誰?正是:
自從落發鬧禪林,萬里曾將壯士尋。臂負千斤扛鼎力,天生一片殺人心。欺佛祖,喝觀音,戒刀禪杖冷森森。不看經卷花和尚,酒肉沙門魯智深。
魯智深在馬上大喝道:“那個是梁山泊殺敗的撮鳥,敢來俺這里唬嚇人?”呼延灼道:“先殺你這個禿驢,豁我心中怒氣!”魯智深輪動鐵禪杖,呼延灼舞起雙鞭,二馬相交,兩邊吶喊,斗四五十合,不分勝敗。呼延灼暗暗喝采道:“這個和尚倒恁地了得!”兩邊鳴金,各自收軍暫歇。呼延灼少停,再縱馬出陣,大叫:“賊和尚,再出來!與你定個輸贏,見個勝敗!”魯智深卻待正要出馬,側首惱犯了這個英雄,叫道:“大哥少歇,看灑家去捉這廝。”那人舞刀出馬。來戰呼延灼的是誰?正是:
曾向京師為制使,花石綱累受艱難。虹霓氣逼斗牛寒。刀能安宇宙,弓可定塵寰。虎體狼腰猿臂健,跨龍駒穩坐雕鞍。英雄聲價滿梁山。人稱青面獸,楊志是軍班。
當時楊志出馬來與呼延灼交鋒,兩個斗到四十余合,不分勝敗。呼延灼見楊志手段高強,尋思道:“怎地那里走出這兩個來?好生了得,不是綠林中手段。”楊志也見呼延灼武藝高強,賣個破綻,撥回馬跑回本陣。呼延灼也勒轉馬頭,不來追趕。兩邊各自收軍。魯智深便和楊志商議道:“俺們初到此處,不宜逼近下寨,且退二十里,明時卻再來廝殺。”帶領小嘍啰,自過附近山崗下寨去了。
卻說呼延灼在帳中納悶,心內想道:“指望到此勢如劈竹,便拿了這伙草寇,怎知卻又逢著這般對手。我直如此命薄!”正沒擺布處,只見慕容知府使人來喚道:“叫將軍且領兵回來,保守城中。今有白虎山強人孔明、孔亮,引人馬來青州借糧,怕府庫有失,特令來請將軍回城守備。”呼延灼聽了,就這機會,帶領軍馬,連夜回青州去了。
次日,魯智深與楊志、武松又引了小嘍啰搖旗吶喊,直到山下來,看時,一個軍馬也無了,倒吃了一驚。山上李忠、周通引人下來,拜請三位頭領上到山寨里,殺牛宰馬,筵席相待,一面使人下山,探聽前路消息。
且說呼延灼引軍回到城下,卻見了一彪軍馬正來到城邊。為頭的乃是白虎山下孔太公兒子毛頭星孔明、獨火星孔亮。兩個因和本鄉一個財主爭競,把他一門良賤盡都殺了,聚集起五七百人,占住白虎山,打家劫舍。因為青州城里有他的叔叔孔賓,被慕容知府捉下,監在牢里。孔明、孔亮特地點起山寨小嘍啰來打青州,要救叔叔孔賓。正迎著呼延灼軍馬,兩邊撞著,敵住廝殺。呼延灼便出馬到陣前。慕容知府在城樓上觀看,見孔明當先挺槍出馬。怎生模樣?有詩為證:
白虎山中間氣生,學成武藝敢相爭。
性剛智勇身形異,綽號毛頭是孔明。
當時孔明便挺槍出馬,直取呼延灼。兩馬相交,斗到二十余合,呼延灼要在知府面前顯本事,又值孔明武藝不精,只辦得 架隔遮攔,斗到間深里,被呼延灼就馬上把孔明活捉了去。孔亮只得引了小嘍啰便走。慕容知府在敵樓上指著,叫呼延灼引軍去趕。官兵一掩,活捉得百十余人。孔亮大敗,四散奔走,至晚尋個古廟安歇。
卻說呼延灼活捉得孔明,解入城中,來見慕容知府。知府大喜,叫把孔明大枷釘下牢里,和孔賓一處監收。一面賞勞三軍,一面管待呼延灼,備問桃花山消息。呼延灼道:“本待是甕中捉鱉,手到拿來,無端又被一伙強人前來救應。數內一個和尚,一個青臉大漢,二次交鋒,各無勝敗。這兩個武藝不比尋常,不是綠林中手段,因此未曾拿得。”慕容知府道:“這個和尚便是延安府老種經略帳前軍官提轄魯達,今次落發為僧,喚做花和尚魯智深。這一個青臉大漢亦是東京殿帥府制使官,喚做青面獸楊志。再有一個行者,喚做武松,原是景陽岡打虎的武都頭,也如此武藝高強。這三個占住二龍山,打家劫舍,累次抵敵官軍,殺了三五個捕盜官,直至如今,未曾捉得。”呼延灼道:“我見這廝們武藝精熟,原來卻是楊制使和魯提轄,名不虛傳。恩相放心,呼延灼已見他們本事了,只在早晚,一個個活捉了解官。”知府大喜,設筵管待已了,且請客房內歇。不在話下。
卻說孔亮引領敗殘人馬,正行之間,猛可里樹林中撞出一彪軍馬,當先一籌好漢。怎生打扮?有《西江月》為證:
直裰冷披黑霧,戒箍光射秋霜。額前剪發拂眉長,腦后護頭齊項。頂骨數珠燦白,雜絨絳結微黃。鋼刀兩口迸寒光,行者武松形像。
孔亮見了是武松,慌忙滾鞍下馬,便拜道:“壯士無恙!”武松連忙答禮,扶起問道:“聞知足下弟兄們占住白虎山聚義,幾次要來拜望,一者不得下山,二乃路途不順,以此難得相見。今日何事到此?”孔亮把救叔叔孔賓陷兄之事,告訴了一遍。武松道:“足下休慌。我有六七個弟兄,見在二龍山聚義。今為桃花山李忠、周通被青州官軍攻擊得緊,來我山寨求救。魯、楊二頭領引了孩兒們先來與呼延灼交戰,兩個廝并了他一日,呼延灼夜間去了。山寨中留我弟兄三個筵宴,把這匹御賜馬送與我們。今我部領頭隊人馬回山,他二位隨后便到。我叫他去打青州,救你叔兄如何?”孔亮拜謝武松。等了半晌,只見魯智深、楊志兩個并馬都到。武松引孔亮拜見二位,備說:“那時我與宋江在他莊上相會,多有相擾。今日俺們可以義氣為重,聚集三山人馬,攻打青州,殺了慕容知府,擒獲呼延灼,各取府庫錢糧,以供山寨之用,如何?”魯智深道:“灑家也是這般思想。便使人去桃花山報知,叫李忠、周通引孩兒們來,俺三處一同去打青州。”楊志便道:“青州城池堅固,人馬強壯,又有呼延灼那廝英勇。不是俺自滅威風,若要攻打青州時,只除非依我一言,指日可得。”武松道:“哥哥,愿聞其略。”
那主辦者志言無數句,話不一席,有分教:青州百姓,家家瓦裂煙飛:水滸英雄,個個摩拳擦掌。直教同聲相應歸山寨,一氣相隨聚水濱。畢竟楊志對武松說出怎地打青州,且聽下回分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