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楊志悶悶不已,回到客店中,思量:“王倫勸俺,也見得是,只為灑家清白姓字,不肯將父母遺體來點污了。指望把一身本事,邊庭上一槍一刀,博個封妻蔭子,也與祖宗爭口氣。不想又吃這一閃!高太尉,你忒毒害,恁地克剝!”心中煩惱了一回,在客店里又住了幾日,盤纏都使盡了。楊志尋思道:“卻是怎地好!只有祖上留下這口寶刀,從來跟著灑家,如今事急無措,只得拿去街上貨賣得千百貫錢鈔,好做盤纏,投往他處安身。”當日將了寶刀,插了草標兒,上市去賣。走到馬行街內,立了兩個時辰,并無一個人問。將立到晌午時分,轉來到天漢州橋熱鬧處去賣。楊志立未久,只見兩邊的人都跑入河下巷內去躲。楊志看時,只見都亂攛,口里說道:“快躲了,大蟲來也。”楊志道:“好作怪!這等一片錦城池,卻那得大蟲來?”當下立住腳看時,只見遠遠地黑凜凜一大漢,吃得半醉,一步一攧撞將來。楊志看那人時,形貌生得粗丑。但見:
面目依稀似鬼,身材仿佛如人。杈枒怪樹,變為肐?形骸;臭穢枯樁,化作腌臜魍魎。渾身遍體,都生滲滲瀨瀨沙魚皮;夾腦連頭,盡長拳拳彎彎卷螺發。胸前一片錦頑皮;額上三條強拗皺。
原來這人,是京師有名的破落戶潑皮,叫做沒有毛大蟲牛二,專在街上撒潑行兇撞鬧。連為幾頭官司,開封府也治他不下,以此滿城人見那廝來都躲了。卻說牛二搶到楊志面前,就手里把那口寶刀扯將出來,問道:“漢子,你這刀要賣幾錢?”楊志道:“祖上留下寶刀,要賣三千貫。”牛二喝道:“甚么鳥刀,要賣許多錢!我三百文買一把,也切得肉,切得豆腐。你的鳥有甚好處,叫做寶刀?”楊志道:“灑家的須不是店上賣的白鐵刀,這是寶刀。”牛二道:“怎地喚做寶刀?”楊志道:“第一件砍銅剁鐵,刀口不卷。第二件吹毛得過。第三件殺人刀上沒血。”牛二道:“你敢剁銅錢么?”楊志道:“你便將來,剁與你看。”牛二便去州橋下香椒鋪里,討了二十文當三錢,一垛兒將來,放在州橋闌干上,叫楊志道:“漢子,你若剁得開時,我還你三千貫。”那時看的人雖然不敢近前,向遠遠地圍住了望。楊志道:“這個直得甚么。”把衣袖卷起,拿刀在手,看的較勝,只一刀,把銅錢剁做兩半。眾人都喝采。牛二道:“喝甚么鳥采!你且說第二件是甚么?”楊志道:“吹毛過得。就把幾根頭發望刀口上只一吹,齊齊都斷。”牛二道:“我不信。”自把頭上拔下一把頭發,遞與楊志:“你且吹我看。”楊志左手接過頭發,照著刀口上盡氣力一吹,那頭發都做兩段,紛紛飄下地來。眾人喝采,看的人越多了。牛二又問:“第三件是甚么?”楊志道:“殺人刀上沒血。”牛二道:“怎地殺人刀上沒血?”楊志道:“把人一刀砍了,并無血痕,只是個快。”牛二道:“我不信!你把刀來剁一個人我看。”楊志道:“禁城之中,如何敢殺人?你不信時,取一只狗來,殺與你看。”牛二道:“你說殺人,不曾說殺狗。”楊志道:“你不買便罷,只管纏人做甚么!”牛二道:“你將來我看。”楊志道:“你只顧沒了當!灑家又不是你撩撥的。”牛二道:“你敢殺我?”楊志道:“和你往日無冤,昔日無仇,一物不成,兩物見在。沒來由殺你做甚么?”牛二緊揪住楊志說道:“我鱉鳥買你這口刀。”楊志道:“你要買,將錢來。”牛二道:“我沒錢。”楊志道:“你沒錢,揪住灑家怎地?”牛二道:“我要你這口刀。”楊志道:“俺不與你。”牛二道:“你好男子,剁我一刀。”楊志大怒,把牛二推了一跤。牛二爬將起來,鉆入楊志懷里。楊志叫道:“街坊鄰舍都是證見。楊志無盤纏,自賣這口刀。這個潑皮強奪灑家的刀,又把俺打。”街坊人都怕這牛二,誰敢向前來勸。牛二喝道:“你說我打你,便打殺直甚么!”口里說,一面揮起右手,一拳打來。楊志霍地躲過,拿著刀搶入來,一時性起,望牛二顙根上搠個著,撲地倒了。楊志趕入去,把牛二胸脯上又連搠了兩刀,血流滿地,死在地上。
楊志叫道:“灑家殺死這個潑皮,怎肯連累你們!潑皮既已死了,你們都來同灑家去官府府里出首。”坊隅眾人慌忙攏來,隨同楊志,徑投開封府出首。正值府尹坐衙。楊志拿著刀,和地方鄰舍眾人,都上廳來,一齊跪下,把刀放在面前。楊志告道:“小人原是殿司制使,為因失陷花石綱,削去本身職役,無不盤纏,將這口刀在街貨賣。不期被個潑皮破落戶牛二,強奪小人的刀,又用拳打小人,因此一時性起,將那人殺死。眾鄰舍都是證見。”眾人亦替楊志告說,分訴了一回。府尹道:“既是自行前來出首,免了這廝入門的款打。”且叫取一面長枷枷了,差兩員相官,帶了仵作行人,監押楊志并眾鄰舍一干人犯,都來天漢州橋邊,登場檢驗了,疊成文案。眾鄰舍都出了供狀,保放隨衙聽候,當廳發落,將楊志于死囚牢門里監收。但見:
推臨獄內,擁入牢門。抬頭參青面使者,轉面見赤發鬼王。黃須節級,麻繩準備吊繃揪;黑面押牢,木匣安排牢鎖鐐。殺威棒,獄卒斷時腰痛;撒子角,囚人見了心驚。休言死去見閻王,只此便為真地獄。
且說楊志押到死囚牢里,眾多押牢禁子、節級見說楊志殺死沒毛大蟲牛二,都可憐他是個好男子,不來問他要錢,又好生看覷他。天漢州橋下眾人,為是楊志除了街上害人之物,都斂些盤纏,湊些銀兩,來與他送飯,上下又替他使用。推司也覷他是個首身的好漢,又與東京街上除了一害,牛二家又沒苦主,把款狀都改得輕了。三推六問,卻招做一時斗毆殺傷,誤傷人命。待了六十日限滿,當廳推司稟過府尹,將楊志帶出廳前,除了長枷,斷了二十脊杖,喚個文墨匠人,刺了兩行金印,迭配北京大名府留守司充軍。那口寶刀,沒官入庫。當廳押了文牒,差兩個防送公人,免不得是張龍、趙虎,把七斤半鐵葉子盤頭護身枷釘了。分付兩個公人,便教監押上路。天漢州橋那幾個大戶,科斂些銀兩錢物,等候楊志到來,請他兩個公人一同到酒店里吃了些酒食,把出銀兩赍發兩位防送公人,說道:“念楊志是個好漢,與民除害。今去北京路途中,望乞二位上下照覷,好生看他一看。”張、趙虎道:“我兩個也知他是好漢,亦不必你眾位分付,但請放心。”楊志謝了眾人。其余多的銀兩,盡送與楊志做盤纏。眾人各自散了。
話里只說楊志同兩個公人來到原下的客店里,算還了房錢飯錢,取了原寄的衣服行李,安排些酒食,請了兩個公人,尋醫士贖了幾個杖瘡的膏藥貼了棒瘡,便同兩個公人上路,三個望北京進發。五里單牌,十里雙牌,逢州過縣,買些酒肉,不時間請張龍、趙虎吃。三個在路,夜宿旅館,曉行驛道,不數日來到北京。入得城中,尋個客店安下,原來北京大名府留守司,上馬管軍,下馬管民,最有權勢。那留守喚做梁中書,諱世杰,他是東京當朝太師蔡京的女婿。當日是二月初九日,留守升廳。兩個公人解楊志到留守司廳前,呈上開封府公文。梁中書看了,原在東京時也曾認得楊志,當下一見了,備問情由。楊志便把高太尉不容復職,使盡錢財,將寶刀貨賣,因而殺死牛二的實情,通前一一告稟了。梁中書聽得,大喜。當廳就開了枷,留在廳前聽用。押了批回與兩個公人,自回東京,不在話下。
只說楊志自在梁中書府中,早晚殷勤,聽候使喚。梁中書見他勤謹,有心要抬舉他,欲要遷他做個軍中副牌,月支一分請受。只恐眾人不伏,因此傳下號令,教軍政司告示大人諸將人員,來日都要出東郭門教場中去演武試藝。當晚,梁中書喚楊志到廳前。梁中書道:“我有心要抬舉你做個軍中副牌,月支一分請受,只不知你武藝如何?”楊志稟道:“小人應過武舉出身,曾做殿司府制使職役,這十八般武藝,自下習學。今日,蒙恩相抬舉,如撥云見日一般。楊志若得寸進,當效銜環背鞍之報。”梁中書大喜,賜與一副衣甲。當夜無事。有詩為證:
楊志英雄偉丈夫,賣刀市上殺無徒。
卻教罪配幽燕地,演武場中敵手無。
次日天曉,時當二月中旬,正值風和日暖。梁中書早飯已罷,帶領楊志上馬,前遮后擁,往東郭門來。到得教場中,大小軍卒并許多官員接見,就演武廳前下馬。到廳上,正面撒下一把渾銀交椅坐下。左右兩邊齊臻臻地排著兩行官員:指揮使、團練使、正制使、統領使、牙將、校尉、副牌軍。前后周圍惡狠狠地列著百員將校。正將臺上立著兩個都監:一個喚做李天王李成,一個喚做聞大刀聞達。二人皆有萬夫不當之勇,統領著許多軍馬,一齊都來朝著梁中書呼三聲喏。卻早將臺上豎起一面黃旗來。將臺兩邊,左右列著三五十對金鼓手,一齊發起擂來。品了三通畫角,發了三通擂鼓,教場里面誰敢高聲。又見將臺上面豎起一面凈平旗來,前后五軍一齊整肅。將臺上把一面引軍紅旗磨動,只見鼓聲響處,五百軍列成兩陣,軍士各執器械在手。將臺上又把白旗招動,兩陣馬軍齊齊地都立在面前,各把馬勒住。
梁中書傳下令來,叫喚副牌軍周謹向前聽令。右陣里周謹聽得呼喚,躍馬到廳前,跳下馬,插了槍,暴雷也似聲個大喏。梁中書道:“著副牌軍施逞本身武藝。”周謹得了將令,綽槍上馬,在演武廳前左盤右旋,右盤左旋,將手中槍使了幾路。眾人喝彩。梁中書道:“叫東京對撥來的軍健楊志。”楊志轉過廳前,唱個大喏。梁中書道:“楊志,我知你原是東京殿公府制使軍官,犯罪配來此間。即日盜賊猖狂,國家用人之際,你敢與周謹比試武藝高低?如若贏時,便遷你充其職役。”楊志道:“若蒙恩相差遣,安敢有違鈞旨。”梁中書叫取一匹戰馬來,教甲仗庫隨行官吏應付軍器。教楊志披掛上馬,與周謹比試。楊志去廳后把夜來衣甲穿了,拴束罷,帶了頭盔、弓箭、腰刀,手拿長槍上馬,從廳后跑將出來。梁中書看了道:“著楊志與周謹先比槍。”周謹先怒道:“這個賊配軍,敢來與我交槍!”誰知惱犯了這個好漢,來與周謹斗武。
不因楊志來與周謹比試,楊志在萬馬叢中聞姓字,千軍隊里奪頭功。直教大斧橫擔來水滸,鋼槍斜拽上梁山。畢竟楊志與周謹比試引出甚么人來,且聽下回分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