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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章
眼盲?
倒不失一個好的臺階。
在她看不見的地方,樓令風別過臉從鼻翼間無聲地發出了一聲輕嗤,此時的心里大抵是可悲又可笑的。
悲的是:也算是曾經一度喜歡過的人,終究成了趨炎附勢的凡夫俗子。
笑的是:她當他是傻子,那么好攀附?
他的幕僚說的沒錯,金姑娘如今的處境不太樂觀,金家要她死,能給她庇佑的袁家卻有一條世輩不入朝的規矩。
袁家不入朝,她便一輩子回不了金家,出不了山。
花一樣的年紀,她總不能待在深山僻野不出來。
她待不住。
想過遲早有一日她會來寧朔,但沒料到會找到自己頭上,無論是他們之間的交情,還是他與金相的交情都沒理由讓她求到這里來。
倘若她以為自己會念及當初的那點舊情,對她施以援手,那更荒唐了。
憑什么她認為只要一回頭,他就能留在原地等著她,能記住她是誰,甚至能給她提供庇護?
他不是一個大度之人,樓令風并沒有因為她的一句臺階,立即去回答,微翹的唇角含著些許諷刺之意,靜聽檐下的風鈴鳴啼。
這些年他周旋于朝廷和樓家之間,每天有忙不完的事,外面的那些傳聞多少也聽過,進了耳朵不過一笑了之。
至于自己年少時的那段沖動之情是什么樣的感覺,不記得了,可就算記性不太好,也依稀記得此人的一身傲骨和那顆永不會低下認錯的頭顱。
如今她說她眼盲。
他倒想聽聽她是怎么個眼盲法。
時下春分,有東風自巽院邊的竹林來,檐下一排青銅風鈴,聲清越如春雷初鳴,金九音的感知一向靈敏,漫長的沉默中感受到了來自對方的冷漠。
他若拒絕,她也能理解,畢竟以她眼下的處境,走到哪兒都是個麻煩。
兩人的同窗之情當真細算起來,怨恨比情分更多...
既如此,她便不強求。
坐了這一陣,眼睛是完全瞧不見了。
人一瞎,世界里只剩下了一片黑暗,原本平坦的路變成了未知的恐慌,抬步往前走,腳還沒挪出去一雙手先探向了前方。
樓令風心中正盤算她此趟目的,余光瞥見她的蹣跚之態,詫異回頭,座上的人已站立起來,正笨拙摸索著往前,樓令風的目光落在她身上,盯了有四五息的功夫,意識到她所謂的‘眼盲’僅僅只是字面意思后,面色一度僵硬,脫口問道:“真瞎了?”
金九音怔了怔。
他不信?
想起這位樓家家主早年乃樓家的暗路,從土匪嘴里奪食,江湖里的爾虞我詐見多了,最擅長的便是滿腦子陰謀論。
金九音抬手取下了頭上的幕籬,毫不避諱地露出了自己的傷處。
強烈的光爆傾瀉,金九音沒有防備,下意識偏頭閉上了眼。一路走來,沒有可容她慢下來好好梳洗的機會,幕籬下的青絲早已凌亂不堪,沒有了輕紗遮擋,春風放肆,縷縷青絲被撩起,糾纏在她瑩白的臉頰兩側。
墨發雪肌,朱唇如砂,與六年前無異,見到這張臉的第一眼,總會給人一種驚鴻一瞥的驚艷。
風動的廊下,不知不覺安靜下來。
知道此時有無數雙眼睛在打探自己,包括跟前的樓家主,橫豎她也看不見,沒有被人盯著的難受尷尬,金九音任由他們打探夠了,確定在樓令風眼里她就是如假包換的金九音后,彎了彎唇,豁達地道:“樓家主若是想笑便笑,樓家乃醫藥世家,府上藥物齊全,還請行個方便,為我醫治一二。”
適應了眼前的光爆,她唇角微彎,嘗試著睜開眼睛,金色光芒照入她眼底,映出琥珀色的瞳仁和緋得有些異常的眼眶,目光里的神韻依舊,但細看之下,她的視線并沒有定處。
樓令風沒去嘲笑。
借著晨光細細端詳了一陣那雙平靜得有些過分的瞳仁后,確信是真瞎了,只剩下了好奇:“金姑娘為何會如此?”
金家人找到了紀禾,一雙眼抵一條命?
也不對。
這雙眼剛瞎不久,明顯是在一日之內中的毒,在她進寧朔后被害,或是離寧朔不遠才中的招。
來寧朔在先,眼瞎在后,金家人知道她來了?
倒沒有他想的那么復雜,金九音道:“前來寧朔的官道上遇到了兩撥人打架,一方揚了毒|粉,恰巧吹的是南風,正好我從北邊來,受了無妄之災。”
如此巧合,果真沒能博得樓家主的信任,聽他語調緩慢道:“這世上誰能傷到金姑娘?”
“不知。”金九音真不知,對方年紀尚小,見傷錯了人,很是慌張,她洗完眼睛后發覺并無大礙,便沒為難對方,也沒問名諱,只見過他的臉,如今眼瞎了也看不見,上哪兒去找?
旁人遇到此事,或許匪夷所思,不可相信,但她金九音不同。
不知如何才能讓樓家主相信,懶得再去解釋,頗有些自暴自棄道:“我這幾年不太走運。”
在外自己有多少仇敵,金九音很有自知之明,這些年罵她眼瞎的人不少,被人詛咒多了,菩薩顯了靈,不就成真了。
她金九音自己說這話,沒有人會去反駁。
樓令風沒再問。
察覺出他的猶豫,金九音看到了一絲希望,并非白白讓他醫治,身上的錢用來買帷帽用完了,所幸技不壓身,她可以用其他交換,眼睛瞎了,無法讓他看清自己眼里的真誠,便面朝著他的方向,語氣誠懇道:“樓家主最近有沒有卜卦的需要,我可為你卜一卦。”
金九音的母族袁家修的是《經學》,袁家家主乃袁家最有天賦的繼承人,金九音除了是金相之女之外,還是袁家主的關門弟子。
旁人千金難求的一卦,可在樓令風眼里,并不值錢。
金九音確定自己聽到了一聲清楚的‘嘁’,正要問問原因,陡然回憶起曾經的一次失誤,解釋道:“樓家主,那次是個意外。”
“哦?難道金姑娘這六年已有了深厚的造詣?”
說話非得這么難聽?此人擅長陰陽怪氣,在紀禾時那張嘴巴便能毒死人,為官六年好像并沒有改變半分。
深厚,倒沒有多深厚,“談不上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