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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9章 離京
“江南舞姬哭求報恩,裴夫人悍妒逐美”的傳聞,如秋日野火般在京城蔓延開來。茶樓酒肆里,說書人添油加醋地演繹著那日裴府門前的情狀,深宅內院中,貴婦們拈著瓜子,笑嘆裴大人那般神仙人物,竟也惹上這般風流債。
自然,這背后少不了推波助瀾之人。裴籍在江南雷厲風行,斷了多少人的財路?如今見他回京不久便陷入口舌是非,那些吃了暗虧的自然樂見其成。不過三五日,便有數道彈劾奏章遞到御前,雖未明指裴籍品行有虧,卻含沙射影地說他“治家不嚴,內帷失序,恐難當大任”。
這日朝會散后,裴籍便被何朱攔下。何朱躬著身子,笑容恭敬:“裴大人,陛下請您往章德殿議事。”
周遭還未散盡的朝臣們目光閃爍,有人幸災樂禍,有人面露憂色。這般單獨召見,怕不是什么好事。
裴籍神色如常,只微微頷首:“有勞何公公引路。”
兩人一前一后穿過宮道。秋陽透過琉璃瓦,章德殿內,少帝正坐在案后批閱奏章,聞聲抬頭,年輕的面容上帶著幾分倦色,眼下有淡淡青影。
“臣裴籍,參見陛下。”裴籍躬身行禮。
“平身。”少帝擺擺手,示意他坐下,開門見山道,“江南鹽政后續的章程,朕看了你遞的條陳,有幾處還需議一議……”
君臣二人就著江南漕運、稅制改革等事商討了近一個時辰。殿內熏香裊裊,銅漏滴答,直到少帝將最后一份文書合上,才揮退了左右侍從。
殿門輕輕合攏,只剩二人。
少帝揉了揉眉心,忽然嘆道:“外頭那些傳聞,朕聽說了。”他抬眼看向裴籍,神色間并無責怪,反倒有幾分無奈,“此事說起來,與你無關。你剛在江南立下大功,便有人迫不及待要往你身上潑臟水。”
裴籍起身,深深一揖:“陛下明鑒。此事分明是有人蓄意構陷,欲壞臣與內子名聲。”他抬起頭,“誰知竟惹出這般風波。內子最是識大體之人,見那女子言行蹊蹺,為防萬一,才婉拒其入府之請——陛下試想,若她真是心懷叵測之徒,借報恩之名混入臣府中,日后做出什么危害陛下、動搖朝綱之事,臣萬死難辭其咎!”
少帝原本心里對虞滿還有兩分遷怒——畢竟在他看來,裴籍這般棟梁之材,豈能被后宅之事拖累?可聽裴籍這般一說,倒覺出幾分道理。鄭相年事已高,近日已透出告老之意,裴籍是他最看重的年輕臣子,若真被細作所害……
“罷了。”少帝擺擺手,“你夫妻二人受委屈了。”他沉吟片刻,“虞氏深明大義,防患于未然,該賞。何朱——”
何朱應聲而入。
“去庫房挑幾匹宮緞,再取那套紅寶石頭面,賜予裴夫人,壓壓驚。”少帝頓了頓,又補了句,“再添一對玉如意,愿他們夫妻和睦,莫為小人離間。”
裴籍謝恩。
待他捧著賞賜退出思政殿,少帝重新拿起奏章,批了幾行,筆尖卻忽然頓住。他抬眼看向一旁垂手侍立的何朱,眉頭微蹙:“何朱,朕怎么覺得……方才像是被裴籍給繞進去了?”
何朱眼觀鼻鼻觀心,恭敬道:“陛下圣明。奴才愚見,裴大人一心為國,此番確是受了無妄之災。那些彈劾之人,無非是嫉恨裴大人在江南斷了他們的財路,才借題發揮罷了。”
少帝沉吟片刻,點點頭:“你言之有理。”他重新低頭看向奏章,目光落在裴籍所寫江南情勢的字句上,筆鋒銳利,條理分明,確實是個干才。
與此同時,虞滿也被請去了長公主府。
丹桂飄香,庭中幾株金桂開得正盛,碎金般灑了一地。長公主設了茶席,見虞滿來了道:“嘗嘗今年新貢的云霧茶。”
虞滿行禮落座,端起汝窯天青釉茶盞,正要品,卻聽長公主慢悠悠道:“聽說那日去你府上的娘子,美若天仙,我見猶憐?裴籍不忍放她離去,你卻以死相逼,硬是將人趕了出去?”
“噗——”虞滿硬生生將一口茶咽下,嗆得輕咳兩聲,“殿下明鑒,臣婦冤枉啊!”
長公主捻著盞蓋,面上故作疑惑:“可外頭都是這般傳的。說你善妒成性,容不得人。”
虞滿放下茶盞,正色道:“清者自清。臣婦相信,睿智明理之人,定不會輕信這些流言蜚語。”
“那是自然。”長公主終于繃不住,嘴角勾起笑,“瞧你這樣子。”她也端起茶盞,抿了一口,忽然斂了笑意,淡淡道,“每回這種事,總牽連女兒家名聲。善妒又如何?怎么不說,是男子自己拎不清,招蜂引蝶。”
她說這話時,下頜微揚,眼神清亮,自有一股皇家氣度。
虞滿怔了怔,不由感嘆:“殿下大氣。”
長公主垂眸看著盞中浮沉的茶葉,聲音低了些:“當年母后垂簾聽政時,也沒少被那些酸儒罵牝雞司晨、婦人干政。可如今你看,我大周民生安樂,他們又能說什么?”她抬眼,目光灼灼,“這世間道理,說到底是——”
“能者居上。”虞滿輕聲接道。
長公主眼底掠過一絲贊賞,笑著起身:“陪我逛逛這園子。婚事定了,這府邸便是日后長居之處,你幫我瞧瞧還有何處需添改。”
虞滿曾聽周夫人說過,是魯國公宋家的大公子,京城難得的好郎君,她看著長公主臉色紅潤便猜到長公主也是滿意的。
兩人沿著曲廊緩行,過了九曲橋,又登了假山亭。長公主興致頗高,指點了好幾處想改建之處。虞滿一一應著,偶爾提些建議。晌午便在園中用膳,八珍玉食,自不必說。臨行前,長公主又賞下不少好東西:一對嵌明珠的金步搖,兩匹流光溢彩的霞影紗,還有一匣子宮制胭脂。
虞滿抱著賞賜回府,剛進門,又見院中擺著少帝賜下的宮緞、頭面、玉如意。她對著滿桌珍寶發了會兒呆,等裴籍回府,便拉著他感嘆:“裴大人,我的小金庫,如今可是愈發充足了。”
裴籍解下官袍,聞言挑眉:“沒有我的份?”
虞滿理直氣壯:“你人都是我的,你的自然也是我的。”
裴籍低笑:“夫人說的是。”
是夜,兩人并躺在錦帳中。虞滿翻了個身,面朝他,小聲問:“外頭傳得那么難聽,咱們真不管了?”
裴籍閉著眼,長臂一伸將她攬近些,聲音帶著睡意的慵懶:“再等等。很快了。”
他氣息拂在她耳畔,溫熱酥癢。虞滿便不再多問,縮進他懷里,沉沉睡去。
之后幾日,虞滿果然安安心心待在府中。時而研究新菜式,鼓搗出幾樣新奇點心;時而跟著山春在院里比劃幾下拳腳,強身健體;薛菡也常來,帶來西市新鮮見聞,又與她試飲新釀的果酒。
花鑒娘子倒又來求見過兩次,皆被文杏客客氣氣地擋在府外。文杏說話滴水不漏:“我家夫人近日身子不適,不便見客。娘子若真有心,不如去寺廟為夫人祈福?”
碰了軟釘子,花鑒只得悻悻離去。
這般平靜日子過了不到半月,京中忽然爆出驚天消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