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裴籍忍了忍,終是沒將更深的話說出口,只道:“你與他不過數面之緣,又怎知他定然是善?人心隔肚皮。”
虞滿瞅著他,理所當然地道:“所行見心嘛。我看他雖性子冷了些,拒人千里之外,但行事端正,并非奸惡之徒。”她想了想,又試探著問,帶著點小心翼翼,“是不是……昨夜我醉了之后,出了什么事?我說了什么,或者做了什么?”難道她醉酒后,無意中說了什么讓張諫不快、或是讓裴籍難堪的話,甚至……做了什么失儀的舉動?
裴籍眼皮微跳,自然不會將張諫那未必清明的心思告訴她,那只會徒增煩惱。
他只淡淡道:“無事。只是我以為,昨日那頓飯,本該只有我們二人。”
虞滿聽明白了,原來是在別扭這個。
她心里覺得有些好笑,于是放軟了聲音,安慰道:“我們日日都在一起用飯,也不差昨日那一頓嘛。再說了,慶祝你高中會元,這是天大的喜事,人多些,不是更熱鬧、更顯得喜慶嗎?”
也不知是她哪句話戳中他,裴籍緊繃的眉眼似乎緩和了些許,他不再糾纏于昨夜之事,轉而道:“客棧雖便利,但總非長久之計,人多眼雜,也難以安住。我便想著先來此處打理一番,鋤鋤草,栽些花木。”
說到種花,虞滿看向他手邊那幾株帶著土坨、等待安家的花苗,也來了興致:“我來幫你!”說著便要去拿那柄花鋤。
裴籍卻側身避開她伸過來的手:“不必。那邊廊下我新置了張竹搖椅,你去坐著看便好。仔細臟了手,也累著了。”
他猜想走了這一路,她也累了。
虞滿目光掃過他身后廊下那張看起來確實很舒適愜意的搖椅,非常口嫌體正直地走過去。
“哪里累了。”
將搖椅搬到能清晰看到他勞作又不會礙事的位置,緩緩地晃悠起來。不經意間掃過墻角那幾個新翻的土坑,她記得那里原本是幾株長勢正好的海棠樹,如今卻被移走了。她隨口問道:“那些海棠樹是壞了根嗎?怎么移走了?我看它們花開得挺好看的。”
裴籍正彎腰,小心翼翼地將一株花苗放入挖好的坑中,用手扶著,另一只手仔細地培土。
聞言,他動作未停,只回頭看了她一眼,眼神里帶著幾分無奈,溫聲道:“是誰從前在山青書院說再也不想見到海棠樹了”
虞滿被他這么一說,猛地想了起來。
年少時,她每回去書院等下學的裴籍,總愛站在那株最大的海棠樹下,因為那里最顯眼。有一回春寒料峭,她等了將近一個時辰,手腳都凍得冰涼,裴籍才因被夫子留下講解文章而匆匆趕來。她當時又冷又委屈,便對著他抱怨:“這破地方,我再也不來了!還有這海棠樹,我也不要再看見了!”那時年紀小,說完她自己轉頭就忘了,畢竟那株海棠花開時如云似霞,確實極美,錯的是人,又不是無辜的花木。
沒成想,他竟還記得這樣清楚。
虞滿臉上生熱,不想再回顧自己當年的黑歷史,趕緊轉移話題,指著那些新花苗問道:“那……現在種的是什么花?”
裴籍將最后一株花苗的土仔細培好,又輕輕壓實,這才直起身,拍了拍手上沾著的浮土。
春日陽光在他帶著薄汗的額角閃過。他目光溫和地看向搖椅上微微晃悠的她,唇角彎起一個清淺的弧度:“種巖桂,如何?此木易活,秋日開花,其香清馥悠遠。待得金秋,滿院甜香。”
巖桂,即是桂花。虞滿仿佛已經看到了金秋時節,小院金粟滿枝,甜香彌漫,她可以收集花瓣,釀制甜酒、調制蜜糖的景象。這既實用又風雅的選擇,她笑道:“甚好!就種這個!”
本來打算就忙搬家一事,然而事多意外,虞滿意外結識了城南一位老嫗,那老嫗姓胡,據說祖上曾在御膳房白案上伺候過,一手拉面、調湯的絕活堪稱一絕。她無兒無女,年事已高,眼見手藝要失傳,見虞滿有天分又肯吃苦,便打算將這門手藝傳給她,只是規矩極嚴,要求虞滿必須從最基礎的揉面、和面學起,一步不能省,一步不能亂。
如此一來,虞滿便徹底成了個大忙人,每日天不亮就要趕往城南胡嫗那間鋪子,直到日頭西沉才能回來。
新宅的布置、打掃、添置物件等一應瑣事,便全落在了裴籍肩上。他非但毫無怨言,還將她照顧得無微不至,每日準時接送,到了飯點,無論她忙到多晚,總能吃上他親自送去、還冒著熱氣的飯菜。
這日,虞滿又在胡嫗的鋪子里耗了一整日,反復練習著揉面的力道與醒面的火候,手臂酸軟得幾乎抬不起來。
待到結束時,外面已是暮色四合,前日下過的一場春雨留下滿地的濕濘與水洼。
她揉著發酸的手腕走出鋪子,一眼便看見裴籍如往常一般,靜立在巷口的燈籠下等候。
見她出來,他迎上前,目光落在她難掩疲憊的臉上,眉頭微不可查地蹙了一下,隨即很自然地在她面前半蹲下身,溫聲道:“路上積水未干,我背你回去吧。”
放在從前,虞滿還擔憂他的身板,但上回之后她就再老實不過。
也沒矯情,乖乖地趴了上去,手臂環住他的脖頸。裴籍穩穩地站起身,背著她,步履平穩地踏過青石板路,避開那些大大小小的水洼。
“累不累?”他的聲音從前面傳來,帶著清晰的關切,“若是太辛苦,便不去了。那手藝雖好,也不必如此苛待自己。”
虞滿把下巴擱在他肩上,搖了搖頭,說道:“你這說法不好。”
“哦?”裴籍微微側頭,語帶請教,“為何不好?”
虞滿懶洋洋地,帶著點玩笑又帶著點看透世情的調侃,慢悠悠地道:“這話聽著是體貼,可細想起來,往往是推人懈怠的開端。下一句多半便是我養你便是。可世間之事,哪有那般輕易?‘我養你’三字說來輕松,卻如同空中樓閣,風雨來時,最先坍塌的便是這無根的依靠。終究不如自己掌中有一技之長,腳下有立身之本來得安穩。”
裴籍聞言,腳步未停,沉默了片刻,似乎在細細品味她的話。隨即,他低低地笑了一聲,那笑聲透過緊貼的背脊傳來。
“小滿高見,是我思慮不周了。”他從善如流地認錯,“那不如這般說——若是累了,便歇一日,我替你揉肩捶腿,待你養足了精神,再去將那胡嫗的手藝盡數學來,將來開一家冠絕京城的滿記面館,讓我也撿個洗碗的活計,日日有美味湯面可食,如何?”
虞滿被他這話逗得噗嗤一笑,捶了一下他的肩膀:“想得倒美!”
笑過之后,她忽然想起一事,問道:“對了,殿試的日子定下來了嗎?是不是快了?”
裴籍背著她,步履依舊沉穩,回答道:“嗯,應是就在這幾日了。禮部那邊已有風聲,只是尚未明發諭旨。”
虞滿“哦”了一聲,心里默默記下,想著到時候定然不能再去學藝,要空出時間來的。
只可惜,計劃總趕不上變化。翌日,天還未亮,窗外依舊是一片沉沉的墨藍色,萬籟俱寂。新宅門外卻突然傳來了清晰叩門聲,以及一道略顯尖細的聲音:
“新科會元裴籍裴公子可在?奉旨,即刻進宮應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