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虞滿決定屏蔽這個聒噪的家伙。她忍不住悄悄抬起眼睫,想偷瞄一下對面那人的反應。卻不料,視線剛抬起來,就直直撞進了一雙深邃的眸子里——裴籍竟一直靜靜地看著她。
被抓個正著的虞滿耳根一熱,立刻若無其事地移開視線,將茶盞不輕不重地放回桌上,發出“嗒”的一聲輕響。她垂著眼睫,狀似不經意地開口,拋出了第一個問題:
“你來京城參加春闈?”聲音平穩,聽不出喜怒。
“是。”裴籍的回答言簡意賅。
虞滿帶著審視:“……你這身份,沒問題嗎?”她問得隱晦。
裴籍神色不變,依舊是那副溫潤鎮定的模樣,只輕輕頷首:“無事。”
虞滿恍然,低頭小口啜了下茶水,語氣帶著一絲了然,也有一絲不易察覺的澀意:“看來,在潯陽……也是得了不少收獲。”這話意味深長,既是人脈勢力,想必也包括了足以假亂真、應對官府查驗的全新身份文牒。
裴籍沒有接話,算是默認。
虞滿指尖無意識地在微涼的杯壁上摩挲,繼續問道,這次帶上了點探究:“趕了幾日路程?”她看他風塵仆仆,眼底有不易察覺的疲憊。
“三日。”他答。
三日?從潯陽到京城?這幾乎是日夜兼程了。虞滿心下微震,面上卻不顯,只是順著話頭,仿佛隨口一問:“你直接從潯陽來的京城?”
“不是。”裴籍的回答出乎她的意料,他看著她,目光沉靜,緩緩道:“從東慶縣而來。”
東慶縣?
虞滿抬眼看去,眸中閃過一絲明顯的愣怔。他……先回去了那里?
沒等她細想,裴籍的下一句話便接踵而至,語氣依舊平淡:“恰巧聽說,”他微微停頓,像是在斟酌用詞,又像是單純陳述,“你同張諫一道走了。”
虞滿:“……”
她被他那句“恰巧聽說你同張諫一道走了”噎了一下,明明他語氣平淡,表情也沒什么變化,可字里行間就是透著一股讓她不太舒服的意味。
她抿了抿唇,壓下心頭那點異樣,也沒打算解釋張諫只是順路搭救,更懶得提自己特意選了不同的路避開。她端起已經涼透的茶盞,將最后一點茶水飲盡,然后放下杯子,下了逐客令:“行了,茶也喝完了,裴解元可以走了。”
裴籍看著她故意擺出的疏離模樣,指尖在桌面幾不可查地蜷縮了一下,面上卻依舊溫和:“你如今住在哪兒?”
“客棧。”虞滿答得干脆,隨即像是想起什么,立刻補充,帶著點防備,“很舒服,不打算換。”她可不想跟他扯上什么住處的瓜葛。
“可惜,”裴籍輕輕嘆息一聲,語氣里聽不出多少真正的惋惜,“我沒住的。”
虞滿立刻不著痕跡地用手捂了捂自己放錢袋的袖口,眼神警惕:“那你去找一家。”
“如今春闈在即,”裴籍神色坦然,理由充分,“京城客棧,但凡是干凈些的,早已人滿為患。”
虞滿想起之前悅來客棧掌柜和小二的話,心知他所言非虛,但還是忍不住刺他一句:“那你去找會館啊,擠個大通鋪,體驗一下寒門學子的不易。”想到眼前這個一身清貴氣、連衣裳褶皺都透著講究的人,要去跟五六個人擠在一條大通鋪上,她嘴角就忍不住勾起淺笑。
裴籍:“……”他看著她那點小得意,眼底深處掠過一絲無奈,卻也沒反駁。
靜默一瞬,他又拋出一個看似沒頭沒腦的問題:“你一個人住嗎?”
這問題讓虞滿懷疑的目光立刻像小刀子一樣飛過去,上下打量他:“我和小桃。”這人有完沒完?打聽這么清楚想干嘛?
裴籍得了答案,沒再繼續這個話題,反而轉頭看了眼窗外依舊明亮的天色,語氣自然地提醒:“回去罷,要下雨了。”
虞滿下意識地順著他的目光回頭望向窗外——夕陽余暉尚在,天邊連片烏云都沒有,哪里像要下雨的樣子?
她正想反駁“你唬誰呢”,結果剛一回頭,還沒來得及開口,就感覺自己的手腕驟然被一只溫熱而有力的手扣住。
她猝不及防,整個人被他順勢一帶,腳步踉蹌,重心不穩,直直地向前栽去——
下一瞬,她便落入了一個帶著清冽氣息的懷抱。
虞滿能夠聽見清晰可聞的心跳聲,他懷里的溫度透過薄薄的春衫傳來,陌生又熟悉,讓她瞬間慌了神。
片刻過后。
“抱夠了沒?”
虞滿的聲音悶悶地從他懷里傳來,同時,她手上用力,掙動起來。
裴籍手臂微微僵了僵,最終還是順從地松開了力道。
虞滿立刻彈開,退到安全距離之外,理了理有些微亂的衣裙,臉上努力擺出一副皮笑肉不笑的表情:“茶也喝了,話也說了,那便各回各家吧。”
說完,她不再看他,轉身就快步往樓下走,腳步快得幾乎要帶起風。經過柜臺時,還不忘對候著的小二揚聲道:“小二,樓上雅間的賬,找那位穿玄色衣裳的公子結!”
然后,拉起還在一樓懵懂張望的小桃,頭也不回地扎進了門外漸濃的暮色里。
小桃被她拽得踉蹌,一邊小跑跟上,一邊氣喘吁吁地問:“娘、娘子,方才樓上那位郎君……你識得啊?”
虞滿頭也不回,從鼻子里哼出一聲:“嗯,債主。”
小桃恍然大悟,隨即又緊張起來:“是債主嗎?那咱們得快些走,我看他好像追出來了!”
虞滿腳步一頓,沒好氣地糾正:“我說我是他債主!”
等等——追出來了?
她下意識地停住腳步,回頭望去。只見熙攘的人群中,裴籍正牽著他那匹顯眼的白馬,不緊不慢地跟在她身后約莫一丈遠的地方。見她回頭,他停下腳步,靜靜地望著她。
虞滿心頭莫名一堵,立刻扭回頭,拉著小桃走得更快了,幾乎是逃也似地回到了豐生客棧。
一路疾行上樓,臨進客房時,她還是沒忍住,借著廊道往下看了一眼。
客棧門口燈籠已經亮起,裴籍果然還在。他正同客棧的掌柜說著什么,掌柜似乎有些為難,抬手指了指二樓她房間的大致方向。
虞滿立刻收回視線,沒了再看下去的興致。
回到自己的客房,她才仿佛卸下力般,有些脫力地倒在了榻上,胸口微微起伏,不知是累的,還是氣的。
小桃關好門,湊過來小聲問:“娘子,咱們明日就啟程回州府嗎?”
虞滿望著頭頂青灰色的帳幔,深吸一口氣,斬釘截鐵道:“是,明天一早就走。”
這京城,她是一刻也不想多待了。
她翻了個身,面朝里,不想再說話。小桃見狀,便輕手輕腳地去收拾行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