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往事似乎在這里戛然而止。
一門之隔,內外皆是一片死寂。
然而,裴籍的話并未結束,他轉而說起了一段看似毫不相干的往事:
“而我……在三歲之前,跟著一個娘子。過得不算好,時常饑一頓飽一頓,但……也不算太差。她說不出話,我喚她……姐姐。”
不住的停頓中難得地帶上了一絲極淡的嘆息。
“直至她因病去世。我流浪半月,然后……有一個人找到了我。”他的語氣晦暗,“他將我送到了正在被朝廷追捕、倉皇逃亡的裴明遠手中。”
“那時的裴家,因卷入了改朝的紛爭,被太后下旨……夷三族。活下來的,只有裴父這個不受寵的、早年被排擠出家族的庶子,以及他身邊忠心耿耿的婢女。”
“起初,他們自身難保,本不想要我這個來歷不明的拖累。”裴籍的聲音低沉下去,“直到……那個找到我的人,對裴父說了一句話。”
門外,他的呼吸似乎沉重了幾分,帶著一種嘲弄:
“他說……‘這孩子,是你那早年失蹤的妹妹……裴小娘子留下的唯一骨血。’”
他的話音在此處停住。
虞滿隔著門板,消化著那令人窒息的真相,腦中飛速串聯著所有線索。那個找到年幼裴籍、將他送到裴家夫婦手中的人……她幾乎是憑著直覺脫口問道:
“那個人……是褚夫子?”
門外,裴籍沒有否認,聲音帶著一種奇異的平靜:“是他。褚延宗,曾經的貢山軍副將,豫章王最信任的心腹之一。”他頓了頓,吐出的下一個身份卻如同驚雷,“同時……他也是當今太后,一母同胞的親兄長。”
太后親兄?!
虞滿瞳孔驟縮。這層關系太過駭人,意味著當年的權力傾軋、豫章王府的覆滅,遠比表面看起來的更加錯綜復雜,甚至可能牽扯到宮中爭斗。
裴籍又提起了一件塵封的往事,聲音帶著回憶的飄忽:
“還記得……十歲那年,村里傳言有馬匪要來,大家都提前躲進了地窖。我們倆……因為偷偷跑出去摘野果,落在了后面。”
虞滿當然記得。那是她印象里最驚險的經歷之一。
“我們往山里跑,后面有人追。”裴籍繼續道,語氣平淡地敘述著當年的驚心動魄,“你崴了腳,我拉著你跑,慌不擇路……不小心從那個陡坡滾了下去。”
那時,他們都以為追兵是兇殘的馬匪。現在想來……
“村里來的,或許真有趁火打劫的流寇。但當時追著我們進山、下手狠辣想要滅口的……不是馬匪。”裴籍的聲音冷了下去,“他們是跟著褚夫子的行蹤來的。褚夫子來了東慶縣,暗中入了山青書院。那些人便覺得,褚夫子定然還與殘存的貢山軍舊部有聯系。尤其是……當他破例收了一個看似毫無背景的貧家子為學生之后。”
這個貧家子,自然就是指他,裴籍。
“他們是想通過殺我,來試探褚夫子。”
虞滿恍然,那一回虞母帶著人在山里頭尋到他們,簡直氣急,結結實實地揍了她一頓。不僅僅是因為她受傷,更是因為后怕——遇上山匪,他們就真的回不來了。
裴籍一口氣說完,又抑制不住地咳了幾聲,穩住呼吸才算完整地回答了虞滿最初的那個問題:
“豫章王離京戍邊前,便預感京中恐生變數,他需做兩手準備。他命心腹找一些良家女,其中恰巧來北疆探親的、裴家那位未婚的小娘子。”
他的話在這里停頓,帶著難以啟齒的沉重。
“一個月后,軍醫陳昶診出……裴小娘子有了身孕。”
虞滿的心猛地一沉,隱約猜到了那不堪的真相。
“局勢緊迫,豫章王無法將她留在身邊。他將她秘密送往遠離紛爭的小鎮安置。為防她泄露秘密,他……”裴籍的聲音艱澀,“他讓她服了啞藥。”
門內的虞滿有片刻愕然,僅僅一句話,卻能想象那是怎樣一種扭曲的痛苦。
“所以,”裴籍的聲音恢復了冷靜,“我身上確實流著豫章王的血,但我的娘親,是裴家小娘子。我是豫章王布下的一枚暗棋。”
“這些年我暗中查證,直至前段時日才最終確定這身世。我既是豫章王血脈,也是裴家人。”
門內,陷入死寂。
這真相比單純的王府遺孤更加復雜、更加殘酷。
門外,裴籍背靠著冰涼的廊柱,月光將他臉上半干涸的血跡照出一種詭異的暗沉。他仰著頭,喉結艱難地滾動,每一次呼吸都扯動著不知是內傷還是心口的劇痛。
字字坦白。
將那腐爛的骯臟根莖,從那層勉強維持的、名為裴籍的溫潤皮囊下,徹底挖了出來,攤開在她面前。
她是何反應?驚懼?厭惡?還是……徹底的、如同看待穢物般的疏離?
一股冰冷的、如同毒蛇般的絕望感順著脊椎纏繞而上,緊緊箍住他的心臟,越收越緊,帶來窒息般的痛楚。
離不開的。
這個念頭如同跗骨之蛆,在他心底最陰暗的角落瘋狂滋生……他不知道失去她,自己會變成什么樣子。或許,會徹底墮落成一只只知殺戮、再無一絲人氣的、真正的惡鬼。
舍不得。
另一種更尖銳的情緒如同細密的針,反復刺穿著他的理智。他從未想過讓她看到這一面。他一直在竭力扮演那個溫和的君子。
可今夜,全毀了。
她怕他了。
這個認知幾乎要將他凌遲!
陰暗的念頭如同沼澤底部的氣泡,不受控制地翻涌上來——如果……如果她真的要走,他該怎么辦?
將她藏起來……哪怕充滿怨恨,也只能滿眼系于他一人之身?
這念頭帶著一種病態的誘惑力,幾乎讓他指尖發顫。
可下一秒,更大的自我厭惡如同潮水般將他淹沒。
兩種極端的情感在他體內瘋狂撕扯,幾乎要將他的靈魂都撕裂。他靠在柱子上,身體因這無聲的激烈斗爭而微微顫抖,冷汗混著血水,浸濕了內衫,比外面的夜風更冷。
他絕望地閉上眼,喉嚨里涌上腥甜,被他強行咽下。
就在裴籍心緒沉入谷底,幾乎被自棄的陰影吞噬時——
“咯吱——”
一聲輕微卻清晰的響動,自身后傳來。
是那扇他以為永遠不會開啟的木門,被從里面,緩緩拉開了一條縫隙。
裴籍猛地睜開眼,幾乎是屏住了呼吸,目視著那從門縫里透出來的、越來越清晰的……屬于虞滿的影子。
片刻之后,他才發覺不是在做夢。
然后,他聽到了那個熟悉的聲音……屬于她的、特有的,在這種情境下顯得有些不合時宜的沒好氣:
“還不起來?打算在門口坐到天亮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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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話說:寫完就放上來了,謝謝所有小寶的支持[奶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