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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然，”他話鋒微轉(zhuǎn)，“承平之下，亦有隱憂。外有戎狄雖暫退，卻狼子野心未泯；內(nèi)則……權(quán)柄交替，暗流洶涌。宣帝體弱，子嗣不豐，煌煌盛世，武治亦需。”

“帝之胞弟，豫章王李晏，少長于軍中，深諳兵法，勇武過人，曾親率鐵騎，深入那合三千里，犁庭掃穴，令戎人聞風(fēng)喪膽，十余年不敢南顧。”

“為守疆土，他組建貢山軍。此軍遴選極嚴(yán)，訓(xùn)練極苦，裝備極精，將士用命，可謂虎狼之師，成軍以來，戰(zhàn)無不勝，堪稱國之利軍。”

他講述這些往事時，條理清晰，因果分明，卻沒有枯燥的教條，讓虞滿不知不覺沉浸其中，暫時忘卻了自身的處境。

“之后呢？”

褚夫子頓了頓，語氣微沉：“可惜，宣帝體弱，未及立儲便龍馭上賓。宮中賢妃扶持幼帝登基，然則……”他目光銳利地看向虞滿，“民間一直有傳聞，宣帝臨終前，更為屬意其弟豫章王的雄才大略，甚至留下了一封傳位密詔。”

虞滿聽得入神，下意識地順著他的話追問：“那后來呢？幼帝登基，手握重兵的豫章王又去了何處？他……認(rèn)了那個孩子當(dāng)皇帝嗎？”

所謂主弱臣強(qiáng)，幼帝尚未有功，豫章王卻已戰(zhàn)功赫赫，朝綱怎能安穩(wěn)？

然而，這一次，褚夫子沒有回答。

整個講學(xué)堂陷入一片死寂。他靜靜地看了虞滿片刻，那雙仿佛能洞悉一切的眼睛里，情緒難辨。方才授課時的平和詳盡消失不見，取而代之的是一種鋒銳的探究，似乎要挖到人的心思深處。

他沒有理會虞滿的提問，反而繼續(xù)道：“沒人真正見過那份所謂的旨意。但這并不妨礙……有人想要它，為此千般用計(jì)，萬般圖謀。”

“你呢？你想要嗎？”

虞滿被他這突兀的問題問得一怔，下意識地脫口而出，帶著幾分荒謬感：“……我要那東西有用嗎？”她拿的是平民牌，要莫須有的傳位詔書做什么？當(dāng)柴燒嗎？

要是豫章王拿到說不準(zhǔn)還有點(diǎn)用，起碼真要造反也師出有名了。

褚夫子聞言，臉上那古板嚴(yán)肅的線條，竟罕見地松動了一下，扯出一個極淡、卻意味深長的笑容。就在虞滿被他看得渾身不自在的時候，他聲音恢復(fù)了之前的平淡：

“他已經(jīng)來了。”

虞滿一怔，尚未反應(yīng)過來，褚夫子已抬手指向通往下層的樓梯口：“你去吧。”

幾乎是同時，她豎起耳朵，終于捕捉到了從樓下隱約傳來的、被這厚重樓閣隔絕了大半的聲響——那是金屬交擊的刺耳錚鳴！是利刃破風(fēng)的呼嘯！還有短促而沉悶的撞擊倒地聲！

下面正在發(fā)生激烈的廝殺！

她站起身，沖到窗邊，急切地向下望去。可這懷山樓的窗戶設(shè)計(jì)得極高且窄，如同瞭望孔，她拼命踮腳，也只能看到外面一片濃重的夜色和模糊的樹影，根本看不清樓下的具體情形。

虞滿不再猶豫，轉(zhuǎn)身快步?jīng)_向樓梯口！

就在她的腳即將踏下第一級臺階的瞬間，身后，褚夫子那平靜無波的聲音再次響起：

“其實(shí)今日之前，老夫一直打算殺了你。”

虞滿的腳步瞬間釘在原地，一股寒意從腳底直竄頭頂！她猛地回頭。

沒想到這人說變臉就變臉。

只見褚夫子依舊安然坐在蒲團(tuán)上，仿佛剛才那句充滿殺意的話并非出自他一個儒生之口。他正慢條斯理地執(zhí)起矮幾上的茶壺，往一個素白瓷杯里斟茶。熱水沖入杯中，蒸騰起一片氤氳的白氣，模糊了他那張嚴(yán)肅冷硬的臉龐，讓人看不清他此刻真實(shí)的神情。

他沒有解釋，也沒有再看虞滿一眼。

虞滿心臟狂跳，不敢再有絲毫停留，幾乎是跑下了樓梯。

她沿著來時的路向下狂奔，越往下，那兵戈相交、血肉搏殺的聲音就越發(fā)清晰、越發(fā)刺耳！濃烈的血腥味如同實(shí)質(zhì)的屏障，撲面而來，嗆得她幾乎窒息。

她終于沖到了底層，循著聲音和血腥味最濃處，跌跌撞撞地?fù)湎蚰巧劝胙谥摹⑼ㄍ鶚峭饪盏氐膫?cè)門。

透過門縫，她看到了——

裴籍背對著門口，立于一片狼藉之中。他周身浴血，原本青色的衣衫已被浸染成駭人的暗紅，衣角滴滴答答地往下淌著粘稠的液體。他手中握著一柄短刃，刃身反著幽冷的光，上面沾滿了血跡。在他腳邊，橫七豎八地倒著數(shù)道黑影，姿態(tài)扭曲，顯然已無生機(jī)。

天上殘陽如血，地上所照之處也是赤色。

就在這時，一陣不知從何而來的夏風(fēng)，猛地灌入，將那扇半掩的門“吱呀”一聲吹得更開！

門軸的摩擦聲在廝殺的余韻中顯得格外突兀。

幾乎是聲音響起的瞬間，前方那血色的身影猛地動了！

他倏然轉(zhuǎn)身！動作極快！

手中的短刃抬指而來。

“是誰？”

原本清淡的聲音此刻沙啞至極，仿佛被砂石磨過。

虞滿僵立在原地，與他帶著寒意的眸子對上，一時間，竟發(fā)不出任何聲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