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陳景安的身影剛一消失在門外,周姨娘臉上那得意的表情便如同潮水般褪去。她掃了一眼垂手侍立的仆婢,淡淡吩咐:“都下去吧,這里不用伺候了。”
仆婢們對視一眼,不敢摻和,連忙垂著頭魚貫而出,并貼心地帶上了院門。
方才還略顯擁擠的院落,瞬間只剩下虞芳玉和周姨娘兩人。
周姨娘緩緩踱步,走到依舊跪在地上的虞芳玉面前,居高臨下地看著她。她伸出保養得宜、涂著鮮紅蔻丹的指尖強行抬起虞芳玉的下巴,迫使她與自己對視。
“我的好夫人,”周姨娘的聲音帶著寒意,嘴角勾起一抹譏誚的弧度,“你可曾想到,自己也會有今日?像條喪家之犬一樣,跪在我面前?”
虞芳玉猛地扭開臉,掙脫她的鉗制,即便落魄至此,她眼中嘲諷,她冷笑一聲:“呵……你以為,這中饋之權,你能拿得了多久?不過是他一時之氣罷了!”
“多久?”周姨娘仿佛聽到了什么好笑的話,輕輕笑了起來,那笑聲卻令人不寒而栗,“我不在乎能拿多久。我只在乎……現在它在誰手里。”
她俯下身,湊近虞芳玉的耳邊,用只有兩人能聽到的聲音,一字一句,如:“夫人,你猜猜,在這段靜養的日子里,你那心肝寶貝菱姐兒,會不會也不小心……染上風寒呢?或者……是更厲害些的,比如……天、花?”
天花二字如同驚雷,在虞芳玉耳邊炸響!
她渾身劇顫,猛地抬起頭,眼中爆發出狠厲與驚惶,聲音尖銳地嘶吼道:“你敢?!周媚兒!你敢動菱姐兒一根汗毛,我做鬼也不會放過你!!”
周姨娘直起身,嫌惡地拍了拍方才碰過虞芳玉下巴的手指,仿佛沾上了什么臟東西。她看著虞芳玉那副瀕臨崩潰的模樣,臉上露出一種近乎殘忍的快意。
“我有什么不敢的?”她輕聲反問,“自從我的孩兒,我那還沒長大就夭折的孩兒死的那天起,這世上,就再沒有什么事,是我周媚兒不敢做的了。”
她逼近一步,目光如刀,死死釘在虞芳玉慘白的臉上:“天花……怎么會是天花呢?我的好夫人,你來告訴我,當年我的孩兒,他那身可怕的紅疹,究竟是怎么來的?嗯?”
虞芳玉瞳孔驟縮,嘴唇哆嗦著,卻一個字也說不出來,只能死死地瞪著周姨娘。
周姨娘看著她這副模樣,忽然仰頭大笑起來,直到她笑夠了,才用那雙盈滿恨意的眼睛看著虞芳玉,一字一頓地道:“虞芳玉,你這雙手,從踏進陳府大門的那一天起,恐怕就沒干凈過吧?!”
說罷,她將方才擦手的那方絲帕,如同丟棄穢物一般,狠狠地扔在了虞芳玉的發飾上,然后轉身離去。
那方帶著濃郁香氣的絲帕,輕飄飄地覆蓋在虞芳玉的發髻上,卻仿佛有千鈞之重,壓得她癱軟在地,望著周姨娘消失的方向,眼中只剩下無盡的恐懼與絕望。她知道,周媚兒不是在嚇唬她。為了報復,那個女人,什么都做得出來。菱姐兒……她的菱姐兒!
……
食鋪忙碌,虞滿一個人掌勺,饒是她手腳麻利,也有些吃不消,便起了再尋一位大廚的心思。這日打烊后,店里負責跑堂和采買的年輕伙計阿茂,搓著手,有些不好意思地蹭到虞滿面前。
“東家娘子,”阿茂黝黑的臉上帶著點緊張的紅暈,“俺……俺有個不情之請。俺阿姐,她……她做飯食味道極好!真的!街坊鄰居都說好!就是……就是舌頭特別靈,嘗過一遍的菜,大概咋做都能琢磨個八九不離十!您……您能不能給她個機會試試?”他怕虞滿不信,又急急補充道,“俺拿俺的工錢擔保!要是阿姐做得不好,您扣俺工錢!”
虞滿見他說得懇切,眼中滿是期待與忐忑,不由笑了。她正需要人手,便點頭應允:“成啊,既然阿茂你這么說,那就讓你阿姐明日過來試試工吧。”
阿茂聞言大喜,連連道謝,轉身要走,卻又遲疑地停下腳步,撓了撓頭,有些難以啟齒地補充道:“那個……東家娘子,俺得先跟您說一聲,俺阿姐……她跟常人有些不太相同……”
“哦?怎么個不同法?”虞滿被勾起了好奇心。
阿茂張了張嘴,似乎不知該如何描述,最后只含糊道:“您……您明日見了就知道了。但她干活絕對沒問題!手腳利索著呢!”
次日,一位穿著干凈但明顯陳舊布衣的女子跟著阿茂來了。她約莫二十出頭,身形清瘦,面容姣好卻帶著一種近乎透明的蒼白,眼神很靜,像兩潭深不見底的秋水。她對著虞滿微微福了一禮,沒有說話,只是安靜地站在那里,雙手交疊在身前。
虞滿心中了然,這大概就是阿茂所說的不同了。她也不多問,直接帶著女子去了后廚。為了測試她的本事,虞滿特意做了一道自己拿手的、工序稍顯復雜的醬香燒排骨,并將主要步驟和所用調料大致寫了下來,遞給那女子。
“這道菜是我剛做的,這是大致做法。你用同樣的食材,試著做一遍我嘗嘗。”虞滿說道。
女子接過那張紙,目光快速掃過,然后拿起筷子,夾起一塊虞滿做的排骨,放入口中,細細品味。她的眼睛微微閉起,似乎在捕捉味道。片刻后,她放下筷子,對虞滿點了點頭,便轉身開始處理食材。
她動作不疾不徐,卻異常流暢。切配、腌制、爆香、燜燒……時間一分一秒過去,后廚里彌漫開相似的濃郁醬香。
當女子將做好的燒排骨端到虞滿面前時,虞滿夾起一塊嘗了嘗,眼中頓時露出驚艷之色!這味道,竟然與她做的幾乎一模一樣!不,甚至……似乎更勝一籌?肉質更加酥爛入味,醬香更加醇厚融合。
“味道很好!”虞滿不吝稱贊,隨即好奇地問,“我看你步驟與我寫的并無太大出入,為何味道似乎更醇厚些?你可是加了什么?”
女子安靜地抬起手,指向灶臺角落一個不起眼的小罐子。虞滿走過去打開一看,里面是些色澤深褐、散發著特殊果木香氣的——烤炙過的陳皮碎。
原來如此!虞滿恍然大悟。她在燒制肉類時,偶爾也會加一點陳皮去腥增香,但從未想過先將陳皮烤炙過,激發出更深沉的香氣再來使用。這一個小小的改動,竟讓整道菜的風味提升了一個層次!
“妙啊!”虞滿真心贊嘆,當即拍板,“這位阿姐,不知如何稱呼?你若愿意,從明日起便可來上工,工錢與阿茂一樣,每月……”
直到這時,虞滿才猛地意識到,從這女子進門到現在,試菜、做菜、回答問題,她竟未曾開口說過一句話!她詢問地看向阿茂。
阿茂連忙解釋道:“東家娘子,俺阿姐不是啞巴,就是……就是話說得極少,平日里在家也這樣,還請您別見怪。”
虞滿看著女子那雙眸子,反而覺得這份沉靜或許正適合后廚。她笑道:“無妨,手藝好便是。那日后我便喚你……”
“山。”女子開口道,聲音同她長相不太相符,透著喑啞。
“那便喚你山娘。”
山娘微微頷首,算是應下了。
多了位掌廚師傅的事情,虞滿并未刻意宣揚,但也沒有隱瞞。食鋪依舊照常營業,山娘很快便適應了后廚的節奏,她話少,但眼明手快,與張嬸等人配合倒也默契。虞滿觀察了幾日,發現客人并無異常反饋,掛在店里的建議箱也一直空空如也,便徹底放了心。阿茂更是每天樂呵呵的,時不時偷瞄后廚,見阿姐安穩,總算把心放回了肚子里。
虞滿對山娘越發滿意,甚至私下在腦海里調侃系統:【電子寵物,你說山娘,該不會是什么未來會名滿天下的隱世大廚吧?我這算不算撿到寶了?】
系統回應:【數據庫檢索中……未找到符合特征人物信息。】
虞滿早已習慣,也不在意。
這日,虞滿特意抽空去了趟蘭寧村,帶了些自家做的點心和一塊厚實的棉布料,去感謝潘岳和他娘潘嬸之前的仗義相助。回城時已是下午,她想著食鋪這個時辰應該不太忙了,便直接往鋪子走去。
不料,遠遠就瞧見食鋪門口圍了不少人,對著里面指指點點。她快步上前,撥開人群走進店里。只見阿茂一臉焦急地迎上來,壓低聲音稟報道:“東家娘子,您可回來了!來了位客人,點名非要嘗您親手做的那道砂鍋菌菇雞,阿姐做的他都不肯動筷子,就說……就說要等正主兒回來。”
虞滿目光掃向靠窗的那張桌子,只見一個穿著湖藍色錦袍的男子背對著門口坐著,身姿挺拔,桌上擺著的砂鍋原封未動,早已沒了熱氣。她繞到側面,看清了那男子的面容——約莫三十上下,面容算得上豐神俊朗,眉眼間帶著一股養尊處優的疏闊之氣,但此刻那雙眼睛看向她時,卻帶著一種極其古怪的、混合著濃濃好奇、探究,甚至還有一絲……了然的玩味?
李珩看著眼前這個目光清亮的年輕女子,心中暗道:原來就是她啊。
裴籍的心上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