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裴籍聞言，后退一步，對著這位悉心教導(dǎo)他多年的師長，畢恭畢敬地行了最后一個大禮。

“學(xué)生拜別山長。山長……保重。”

起身，不再多言，轉(zhuǎn)身，邁步，踏上了下山的路。

山長站在原地，久久凝視著那個漸行漸遠(yuǎn)的青色背影，直到影子消失在山路的拐角，融進(jìn)那片郁郁蔥蔥的綠意里，又忍不住嘆了口氣，隨后道：“都聽見了吧？”

身后傳來腳步聲，山長回頭，若說方才面對裴籍是痛心，那對著眼前這人便是恨鐵不成鋼：“你看看你如今的模樣，滿心都是兒女情長，哪兒有我陳家風(fēng)骨！你當(dāng)初跪了三天三夜，我才勉強應(yīng)你以男兒身入書院，到了如今，你卻渾然忘卻了以往之志，觀禎志在邊關(guān)，同你更是殊途，若無意外，今后你們二人不會再見，自然也斷無可能，你可明白為父所言？”

那人被斥得面露愧色，許久才道：“女兒明白，明日便啟程去州學(xué)拜見符大儒。”

*

一路下行，直至遠(yuǎn)遠(yuǎn)地能望見興成村的輪廓，幾縷炊煙裊裊升起，裴籍腳步匆匆，朝著村東邊。就在這時，一個黝黑的漢子扛著鋤頭，滿頭大汗地從田埂上跑來，見到裴籍，遠(yuǎn)遠(yuǎn)便喊道：“裴家小子，你可算回來了！快，快去看看！虞家那丫頭出事了！”

裴籍心頭猛地一沉，腳步瞬間頓住，聲音卻竭力保持平穩(wěn)：“文光叔，慢慢說，小滿怎么了？”

劉文光喘著粗氣，抹了把臉上的汗：“唉！說是在院里磕到了頭！流了好多血，叫不應(yīng)聲！虞家爹娘都快急瘋了，借了我家驢車，剛請了大夫進(jìn)去瞧，還不知道咋樣呢！”

裴籍眼中生了些沉郁，他強迫自己冷靜下來，思緒電轉(zhuǎn)。那大夫醫(yī)術(shù)尋常，處理這等頭破血流的重傷，恐怕力有未逮。他立刻伸手探入懷中，取出一張折疊整齊、略顯陳舊的素箋，飛快地塞到劉文光手里，語速急而不亂：

“文光叔，勞你立刻跑一趟！騎驢車去縣城，西街的‘萬民醫(yī)館’，別找坐堂的郎中，直接去后院，找一個穿灰衣、頭發(fā)花白、正在磨藥的老者，把這信箋給他看，就說裴籍懇請老先生救命，速來！”

他眼神中的焦灼與懇切不容置疑，劉文光雖不明白為何要特意找一個磨藥的老人，但見裴籍如此鄭重，也知道事關(guān)重大，接過信箋，重重點頭：“好！我這就去！”說罷，轉(zhuǎn)身就朝自家狂奔去牽驢。

裴籍再不停留，他沖進(jìn)熟悉的籬笆小院，院子里靜得可怕。

推開那扇虛掩的木板門，一股淡淡的血腥氣混合著草藥味撲面而來。昏暗的屋內(nèi)，土炕上，一道日思夜想的身影靜靜躺著，額頭纏著厚厚的布條，隱隱滲出血跡，臉色蒼白如紙，雙眼緊閉，呼吸微弱得幾乎看不見胸膛起伏。

鄧三娘坐在炕沿，捏著虞滿的手，眼圈發(fā)紅，虞承福蹲在墻角，雙手抱頭，背影寫滿了無助與焦灼。鄰村王大夫站在一旁，眉頭緊鎖，正在收拾藥箱，見到裴籍進(jìn)來，只是無奈地?fù)u了搖頭。

“虞叔，小滿……”

虞承福似乎才反應(yīng)過來裴籍來了，應(yīng)了聲，指了指不省人事的虞滿：“是二郎啊，王大夫說，磕得太重，淤血堵了竅，他……他也沒法子，讓……讓準(zhǔn)備后事……”話音未落，已是老淚縱橫。

準(zhǔn)備后事？裴籍眼神沉下去，捏緊掌心，他俯下身，仔細(xì)查看虞滿的傷勢，探了探她的鼻息和脈搏，雖然微弱，但尚存一線生機。

“王大夫，多謝您。”裴籍轉(zhuǎn)向郎中，語氣依舊保持著禮節(jié)，但眼神銳利，“請問，除了淤血，可還有別的傷處？眼下最要緊的是什么？”

王大夫嘆了口氣：“頭上是最重的，身上還有些擦傷倒無大礙。最要緊的，自然是化瘀開竅，可這顱內(nèi)之事，兇險萬分，一個不好……老夫?qū)嵲诓桓彝没⒗侵幇　！?

裴籍明白了，他不再多問，只是對虞承福和鄧三娘沉聲道：“虞叔，鄧嬸別急，我已讓文光叔去縣城請更高明的郎中了。”

他的話像是一劑良藥，讓虞承福和鄧三娘眼中重新燃起一絲微弱的希望，后者讓開位置，讓裴籍離虞滿更近些，隔著一步之遠(yuǎn)，裴籍目光鎖在她的臉上。

時間一點點流逝，每一刻都如同煎熬，屋內(nèi)的氣氛壓抑得讓人喘不過氣。

就在虞父準(zhǔn)備再出去看看時，院外突然傳來了急促的驢蹄聲和劉文光的高喊：“來了！來了！老先生請來了！”

裴籍霍然起身，眼中閃過一絲光亮。他快步迎出門去，只見劉文光引著一位身著灰色舊袍、須發(fā)皆白卻步履穩(wěn)健的老者走了進(jìn)來。老者面容清癯，目光沉靜，手中提著褐色的藥囊，正是萬民醫(yī)館后院那位磨藥的老人。

老者目光掃過迎上來的裴籍，微微頷首，沒有半句寒暄，直接問道：“傷者在何處？”

“在屋里。”裴籍側(cè)身引路。

老人徑直走入屋內(nèi)，來到炕邊，只看了虞滿一眼，便伸出三指搭上她的腕脈，凝神細(xì)察。片刻，他又輕輕翻開虞滿的眼皮看了看，眉頭微蹙。

屋內(nèi)鴉雀無聲，所有人都屏息凝神，目光都聚焦在老者身上。裴籍的手心，不知不覺已攥滿了冷汗。

作者有話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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