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方萍這姑娘二十歲出頭,土生土長的南方人,性子卻不像普遍南方女人一樣軟,反而很活潑。莫名的,段承總是在她身上看到許媛的影子。
這姑娘當初以為段承要跳海,親眼看著他回家,恰巧和段錦聊的來,平日里一有空就跑來和段錦聊聊天,陪兩個孩子玩一玩。
段承很感謝她,也把她當妹妹一樣照顧。
“你們吃吧。”段承看了眼正坐在沙發上目不轉睛盯著電視的兩個孩子,轉頭對上段錦憂郁的眼眸,注視著她耳邊的幾絲白發,緩緩開口:“姐,我先走了……”
正欲關門,門后突然響起段錦的聲音,段承站穩步子和匆匆跑來的段錦對視。
她手上還沾著面粉,袖子挽到手肘,露在外面的手臂纖細,像根柳條一樣。
“小承,”段錦停頓了一下,像是做了一番思想建設才開口,“今晚還回來嗎?”
段承垂眸看著面前的女人,輕聲道:“今晚可能趕不回來了。我想回老家一趟,見見咱媽。”
段錦眼中的憂愁似乎又濃了幾分,眉頭輕輕皺起,許久才點了點頭,“哦,我也好久沒回去見媽了,我這個女兒當的真不稱職。”
看著她揚起的苦笑,段承心里一緊,輕撫她的背,卻輕易透過布料摸到她凸起的肩胛骨,“姐,別這么想,這不是都有我呢。”
段錦欲言又止,最后什么也沒說,目送著段承離開。
一步一步踏下臺階,段承只感覺腳下踩了浮木,稍有不慎就跌入水中。
直到走出樓道,他才停下步子,段承抬頭盯著昏暗的天空,心想,家那邊應該下雪了。
他和李朝陽還沒有好好看過一次雪。
段承低頭一笑,冷風撲面而來,刮得他臉頰刺痛,他不由得縮了縮脖子,抬腳往停車的方向走。
段錦沒能說出口的話,段承也隱約清楚,但就像她沒說出口那樣,兩人現在的關系也難以表述。
他還是時不時想起李朝陽,想起婚禮上他的神情,每每浮現在腦海中,段承心口一疼,幾乎要喘不過氣。
他做了無數次的夢,在夢中緊緊抱住那個破碎的人,夢中的自己遠比現實中要勇敢,而他是個徹頭徹尾的膽小鬼。
家那邊的路變了樣,這個存在于他最深處的地方也殘留著那個人的痕跡。他踏在曾經李朝陽也走過的這條路上,這條路真的沒有以前難走了。
這片通往墓地的路依舊漆黑,段承憑著模糊的記憶走,卻還是因為路邊的小坑踉蹌一下。
墓地里有不少來祭拜的老老少少,段承一路走來,看到蠟燭在墳前燃燒,火星不斷跳動,再到燃起火苗的紙錢,聽到了一陣又一陣鞭炮聲。
拎的東西勒得手心疼,刮個不停的風讓他手上幾處破開的小口隱隱作痛,段承不自覺地蜷了蜷。
趙蓉的墳在一處偏僻的地方,周遭沒有多少人,只有幾根若隱若現的蠟燭光。
段承剛下了地,模糊地看到一個黑影,明明只是一個朦朧的輪廓,看清的瞬間他靜止在原地。
他不住地眨了眨眼,那道身影越來越清晰,但很快又變得模糊,被一層突然涌上的淚遮擋。
他加快步子,但離得越近,腳反而不聽使喚了,雙腿像是灌了水泥,沉得連一步也邁不動。
在距離那道黑影不遠處,段承站定了,那人的聲音也隨著風傳進他的耳朵,分明輕得可以忽略不計,但又那么容易晃動了他的心。
李朝陽抽了根煙,煙星在夜里一閃一閃,他蹲下身,單膝跪在墳前,拿出袋子里的蠟燭,就著煙星將蠟燭點燃,穩穩地立在土里。
他又直起身,像是被煙嗆了一下,咳嗽了兩聲,嗓子也帶著啞意。
“真是不好意思,今天又是我一個人來看您。”李朝陽語氣有股討好的意味,“來得太匆忙,沒帶什么東西,您原諒我,下次我補上。”
“我知道,今天是闔家團圓的日子。段承那小子沒來看您,您別怪他。”李朝陽又彎腰用手去拾吹來的垃圾,緊緊地攥著,直到墳前干干凈凈。
“這地方讓他太受苦,所以之后都有我代勞了,反正我不也算是您兒子么。”李朝陽笑了一下,“早知道當時和他一塊來的時候,我多叫兩聲‘媽’了。”
“我這次來是想跟您道歉的,”他的聲音又低下去,也沒了笑意,“我之前說會讓他跟著我享福……我太看得起自己,也不清楚自己幾斤幾兩。”
“我覺得自己有那個能力,我能愛他,保護他。”李朝陽突然哽咽了,“但其實我哪件都沒做好。”
“對不起,您兒子跟著我受苦了。”李朝陽輕輕鞠了一躬。
這是段承第一次看到李朝陽這幅模樣,他從沒給任何一個人低下過頭,從沒給任何一個人做到這種份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