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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些花有時是熱烈的牡丹,有時是清雅的蘭草,有時是傲霜的寒梅,四季花香,每一束都帶著清晨的露珠,鮮活欲滴。沈焚會親自將它們插進御書房的青瓷瓶中,看著那抹亮色在寂靜的屋檐下綻放,像謝無衣本人一樣熱烈。
新帝登基次年,即坤正二年秋末,又是祈求豐收的時節(jié)。
沈焚本人厭惡乃至畏懼歸澤壇祭祀大典,但不得不履行帝王職責(zé),沈焚對于失去愛人的場景過于抗拒,所以她選擇在帷幕之后觀禮。
但她強烈要求去掉祭司起舞的環(huán)節(jié),因為她總是為此感到恐慌。每每想起,輾轉(zhuǎn)反側(cè),夜不能寐。
所以當(dāng)沈焚的目光隔著帷幕投向歸澤壇之上時,她感受到了被觸怒的不爽。一個清俊的身影逆著祭祀的樂聲與繚繞的香煙,正緩步向壇頂走去。那身影著一身深色祭服,廣袖在秋風(fēng)中輕輕揚起,發(fā)間僅用一支銀簪綰住,身上綴滿繁復(fù)的銀飾,發(fā)出清脆的琉璃般的響聲。她的臉被面具覆蓋,側(cè)臉的輪廓在天光下清雋得近乎透明。
沈焚的心臟驟然縮緊,幾乎要停止跳動,她死死地盯著那個突然出現(xiàn)的祭司,心中是一絲被冒犯的不滿和無法言狀的恐慌。壇上的人似乎察覺到了她的注視,微微側(cè)過頭來,目光穿越人群與煙火,甚至透過輕薄的帷幕,與她遙遙相撞。那眼神清澈而平靜,帶著一絲陌生的疏離。沈焚卻不知為何僵在原地,四肢百骸都泛起寒意。
那人的眼神里陡然升起一股火焰,而后隨著莊嚴的鼓聲,在煙霧中翩翩起舞,跳得比曾經(jīng)的瀟月更為宏大而正統(tǒng),每一個旋轉(zhuǎn)、每一次俯身,都瀟灑肆意,像一只破繭的銀蝶,精準(zhǔn)地踏在古老祭樂的節(jié)拍上,銀飾碰撞的脆響與鼓聲交織,仿佛砸破千萬年歲,盡心傾倒著誠摯的頌歌。
但蝴蝶真的來了。
無數(shù)飛蝶帶著不可一世的獻祭之態(tài)飛向歸澤壇之上的這位祭司的周身,它們振翅的聲音匯聚成一片嗡鳴,與祭樂、鼓聲交織在一起,仿佛整個天地都在為這場突如其來的祭禮而震顫。沈焚隔著帷幕,看著那無數(shù)蝴蝶如同受到無形的召喚,前赴后繼地撲向祭壇中央的身影,它們的翅膀在陽光下閃爍著細碎的光芒,如同流動的星漢。
壇上的祭司似乎對這突如其來的異象并不意外,她依舊從容地跳著,面具后的眼神似乎穿透了一切,望向了沈焚藏身的帷幕。她的舞步?jīng)]有絲毫紊亂,反而愈發(fā)激昂,廣袖翻飛間,仿佛在與這些銀蝶共舞,引導(dǎo)著它們完成一場盛大的儀式。銀飾的脆響越來越急促,鼓聲也愈發(fā)沉重,空氣中彌漫著一種難以言喻的肅穆。
千蝶都,以千蝶經(jīng)久盤旋而得名,不過此景已經(jīng)數(shù)百年未得見。眼前這位,怕不是千蝶都百年一遇的天才領(lǐng)袖,是真正莊嚴而神圣的神使。
“臺上何人?又是何人膽敢擅召祭司?”沈焚出聲,試圖壓制住不知何處而起的慌亂。她的心跳得異常快,是一種帶著直覺的預(yù)感,并非畏懼,而是難言的心焦。明明覺得眼前人好似神明,她卻迫不及待要將她請下祭壇。
鼓聲被帝王的威嚴打斷,在場所有人都惶恐地下跪,唯有一人筆直地站立在歸澤壇中央。沈焚還未開口,就瞧見那祭司輕身一躍,居然敢縱身躍到這位不假辭色的女帝面前,隨后一只手行禮,一只手張揚地揭開面具。
時間被無限地放緩,一張精致如畫的臉緩緩露了出來,濃艷的皮相居然生生將身上繁復(fù)的裝飾也壓下去幾分顏色。那雙眼睛卻像淬了冰的寒星,帶著肆意張揚的少年意氣,銳利地掃過沈焚帷幕后因震驚而微張的唇,嘴角勾起一抹似笑非笑的弧度。
“你就是中原的皇帝?”她的聲音聽著有些輕佻和挑釁,尾音微微上揚,帶著不可一世的囂張,卻絲毫沒有恭敬。
沈焚只覺腦中轟然一響,那些被強行壓抑的思念如潮水般洶涌而至,幾乎瞬間要將她吞沒。她第一次這樣完全失態(tài),下意識地后退半步,指尖冰涼,連呼吸都變得急促起來。壇下的百官早已嚇得面無人色,大氣不敢出,唯有秋風(fēng)卷起那人祭服的下擺,獵獵作響,肆意嘲笑這滿場的驚懼與沈焚此刻的失態(tài)。
那祭司膽大包天,竟敢伸手挑起眼前的帷幕,當(dāng)兩雙熟悉的眼睛再次相對之時,沈焚似乎聽見了冰封碎裂的聲音。
冰雪終于消融,漸漸露出枝頭最凌冽的一枝梅。梅開得極盛,虬結(jié)的枝干上,每一朵都像是用最純粹的月光凝成,凜然不可侵犯。不知天高地厚的年輕祭司的指尖掀起花瓣般輕薄的帷幕,目光灼灼地落在沈焚臉上,仿佛要將眼前這位看起來色厲內(nèi)荏的帝王,一點點看穿。
“你.........你要娘子不要?”那位膽大包天的祭司的聲音在看清沈焚的瞬間轉(zhuǎn)換成了帶著幾分羞澀的雀躍,正如情竇初開的少年。聲音也不再桀驁不馴,反而聽出幾分溫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