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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焚端坐于龍椅之上,面色沉靜。她看著階下群臣,緩緩開口,聲音不大,卻清晰地傳入每個人耳中:“謝首輔之功,于國于朕,皆恩重如山。若無她,何來今日之天下,何來朕之今日?朕意已決,追封故臣謝無衣為圣元皇后,入皇陵,與朕百年后同葬。此事,無需再議。”她頓了頓,眼神掃過那些面色各異的大臣,“至于禮法,朕即為天下之主,朕之意志,便是新的禮法。若有人再以此為由阻撓,以藐視君上論罪。”
沈焚的強硬態度讓反對者噤聲,他們知道,這位年輕的女帝,在涉及前朝這位權傾朝野的首輔的事情上,從不會退讓半步。追封的詔書最終還是頒布了下去,謝無衣的名字,以一種前所未有的方式,與大宸王朝的帝后譜系緊密相連。
首輔謝無衣以女子之身,于風雨飄搖之際,挽狂瀾于既倒,扶大廈之將傾,所圖的從來不是個人的權勢與榮耀,而是天下蒼生于水火中得一線生機,是被扭曲的朝綱得以撥亂反正。她的功績,如日月經天,江河行地;她的風骨,如寒梅傲雪,青松挺崖。
當所有人都隨著時間在向前走的時候,只有沈焚這位年輕的帝王被永遠留在了那個落雨天。
她常常手持一柄沒能送出去的長劍,靜立在宮墻之下,等待著不再歸來的心上人。
第67章 何處尋前世人
在阿芙和阿槿帶著謝無衣離開京城那日,沈焚送她們到城門之下。
“無衣之前答應你去查那個欺騙你的永安畫師,她的確去查了,不過消息現在才遞了過來。”沈焚將一張紙條遞給阿芙。
阿芙沒什么表情地接過,上面寫著:
畫師寫秋,病故于江舟之上,時年二十有二。
“這個永安畫師的確是皇帝的人,她奉命潛入千蝶都繪制地圖.........不過她那時的確已然病重,無藥可醫。她似乎并未主動交出圖紙,皇帝的人應該是在她死后才取出她畫的那些地圖。”沈焚補充說。
“寫秋,是她真正的名字嗎?”阿芙輕聲地問。
“應該不算吧,這是她的代號。沈知弋曾經集中培養了許多畫師,他們的作品都屬一個流派,這些畫師負責繪制各地復雜的地形。之前,我們在永安挖出的一個鐵箱里,找到了詳細繪制著永安地形的圖紙,就是皇帝手下的人所繪。至于這位畫師真正的名字,應該沒有人知道了。”沈焚繼續補充說,“在沈知弋死后,也能從內部查到了更多關于這位畫師的消息。比如,寫秋因為脫離皇帝掌控而變得窮困潦倒,以賣畫謀生卻病重不治。最后放棄尋醫,用所有余下的積蓄,于江南庭院植木芙蓉數十株,皆拒霜而開。”
阿芙沉默地聽著,臉上好似并未半分動容。
“威脅的皇權一朝不徹底推翻,個體無謂的犧牲如蚍蜉撼樹。一個人,在皇權面前太過渺小了。”沈焚安慰說。“但先帝已死,覆山氏會是我和無衣的埋骨之地,我不會再讓人踏入千蝶都半步。”
阿芙望向站在馬車旁的阿槿,停頓了一會說道:“你說無衣怕冷,不許用冰棺,只用銀針封住周身穴脈。天氣炎熱,所以我們要盡快趕路了。”
沈焚默然首肯。她安靜地佇立在城門口,望著愛人的棺槨遠去。
這座葬過溫裳的城墻之下,又葬送了謝無衣。
沈焚設身處地地體會到了謝無衣的處境,她想,謝無衣應該比自己擅長等待得多。
如果等待的時間是來世那樣遙遠,那也實在太過辛苦。
苦等實在熬人,熬得沈焚早生白發。在發現鏡中的自己生出第一縷銀絲之時,以為自己再也不會生出任何情緒的沈焚驟然慟哭起來。
她會老去,而她的妻子會永遠年輕。
謝無衣那樣在意容貌的人,百年之后再度相見,能否接受自己老去的容顏呢。沈焚想著。
可是沈焚又躲不掉,整個天下的擔子壓在她的肩頭,她能逃到哪里去呢。
她被釘死在高處,所有人抬起頭仰視她,卻誰也不能靠近。
新帝仁德,喜好禮佛,意為亡妻祈福。
沈焚親自對著大慈恩寺幾百級的長階拾級而上,她感受到自己的膝蓋在隱隱作痛。
連自己爬起來都這樣吃力,彼時重病的謝無衣又是懷著怎樣的心情,爬上這樣多的階梯,為她們無人承認的婚書尋一個歸處的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