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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緣膝行靠近青微,輕輕地倒在青微懷里,我默默退了兩步,將時間留給她們彼此。我聽見青微一直在哭,她在自責:“都是我不好,為什么我只是一個妓子,是我什么都不會,什么都教不了你,我連保命的手段都沒辦法教給你。我逃出來,甚至連銀錢也沒有,你明明也該是那樣的尊貴的,都是我不好.......”
我注意到青微的鞋底很干凈,只有膝蓋那里的裙擺沾了一些灰塵,應該是被拖進來的時候沾上的。青微走不了路,江南這一路,不會都是沈緣背她來的吧。
沈緣沒有說話,只是輕輕擦去青微的眼淚,她將青微因為裴宿雪的手下一路將她拖進來時粗魯的動作,弄得有些掉下來的鞋子溫柔地給青微穿好,然后好像就再也沒什么力氣了。
沈緣很輕地說:“卿卿莫哭,我一直知道,你總是透過我,思念我的阿娘。我是你喜歡的人和別人的女兒,你應該討厭我的。可是,我還是想要得到你的垂青。
而且你也總是對我很好,對我很溫柔。我該恨我的阿娘嗎,可那是我的母親,而且你又是那樣喜歡她.......”
沈緣將青微的手輕輕握住放到臉頰上:“我不知道你究竟是喜歡我,還是喜歡我的阿娘多一點.......但是我很高興,我很幸運我和阿娘長得很像,這樣你就會愿意多看我幾次。卿卿不要為我流眼淚,我阿娘待你不好,她不知道你聰明美麗,不知道你彈的曲子有多好聽......我曾經對我自己說,我不要像我阿娘一樣讓你傷心。所以,卿卿,不要為我流眼淚。”
青微卻反而淚流不止,她懷抱著奄奄一息的沈緣,哽咽著說:“你還記得,去年我的生辰,你為我繡了一雙鞋嗎?你說雖然我感覺不到,你也希望我穿著舒服。我曾經對我自己說過,若是誰能為我親手準備女兒家出閣的物件,我就嫁給誰。”
青微將腦袋抵著沈緣的腦袋:“昭慧公主沒有出錢贖下我,我可是遇仙樓的行首,一笑千金。你既然送了我東西,就當做我的贖金好不好。沈緣,你不是喜歡我嗎,那我嫁給你好不好.......”
似乎是感覺到沈緣漸漸消失的吐息,青微將沈緣抱得更緊,她整個人像是要塞進沈緣懷里,她低聲說:“我見到你第一面的時候,你什么都不知道。怎么現在,你又是什么都不知道了......”
人死了會有輪回嗎,我不知道,但是對于眼下來說,人死了就是死了。不管是真的出身高貴還是只是自命不凡,人一旦死了,就真的什么都沒有了吧。
聽不見愛人溫熱的吐息,聽不見妻子凄切的哭泣,也不能再為她擦去綿延不絕的淚水。
一切都再也不能了。
沈緣應該也在難過,不過也許她最難過的是,她愛的人會因為她而流這樣多的眼淚。
我憤然提起刀,指著被我的人押著的裴宿雪:“裴夫子所謂的贖罪,就是戕害無辜之人嗎?那裴夫子教我的那些禮義廉恥,只是裴夫子口中冠冕堂皇的假說嗎!”
“謝懷澤。”裴宿雪淡然地看著我,“其實你是一個很好的學生。可是你在指責我的同時,有沒有想過,自己做了旁人的刀呢?陛下派去查探聞黎下落的探子里,有一個武功頂尖,不過有一個壞毛病的殺手,他戒不了壞毛病,所以索性將自己偽裝成一個徹頭徹尾的采花賊。只是那人的武功幾乎是獨步天下,我怎么都想不明白南疆根本不可能有身手能與之匹敵的人。如今想來,怕不是死在你的刀下?而那時的你不過是茍延殘喘,想必也是受了不輕的傷。謝無衣,你自己做了聞閣主用來清理跟蹤者的好刀,自己都沒意識到吧?
所以,這就是老師最后要教給你的一課。是如果沒有權柄在手,你就只能拿自己做籌碼,只是一個被耍的團團轉,被騙得遍體鱗傷都渾然不知的蠢貨。你現在還覺得,所謂的禮義廉恥是最重要的嗎?重要的明明是要站在高處!站在高處的時候,所有人看起來就變得渺小了,那么他們的生死也就沒那么重要了......”
“夫子還是多教些書本上的東西吧,”我曾經在皇帝那里看到過畫著那個采花賊的畫像,我早就猜到了或許那就是皇帝派出去的探子,我并不在乎是否我對那個采花賊下手是遂了誰的愿,重要的是那人本就罪名昭著,他本就該死。
裴宿雪多年前離開謝府時對我諄諄教誨的身影忽而越來越淡,而他此刻眼神里的怨恨卻越來越清晰,最終他猙獰而布滿皺紋的臉在我眼前定格。我釋然地回答說:“因為夫子你自己的經驗實在算不上高明。我當時那樣做,只是想讓我和娘子的小家的日子能好過一點,只是想要有機會再次殺回來復仇......所以我根本不在乎我會不會吃苦,會不會受傷,是不是做了別人的刀刃。被人利用、為人驅使不是我的目的,那只是我的手段。夫子一邊懺悔一邊繼續作惡,一邊救人一邊殺人......難道不是夫子已經忘記了自己的本心嗎!您那時,總讓我多學一些,多帶回來一些,所以我做到了,我要帶著她們所有人的不甘,徹徹底底地殺回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