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或許是這份坦然起了作用,簡予白眼底的防備稍稍松懈。
“我哥這個人,習慣了什么事都往自己身上扛?!焙営璋椎恼Z氣轉為叮囑,“不管你們進展到哪一步,既然選擇了,就別做傷害他的事。”
涅布赫爾聽得出這話里的分量。一個十二歲被留下的男孩,獨自接過家族重擔,把不甘全藏在滴水不漏的笑容后。
他沒繞彎子:“你做的事他都知道。他跟我說過,你比他強。”
簡予白神色微滯,隨即別過臉壓低嗓音:“……當年的事,他為什么走,我也知道?!?
走廊里安靜下來。簡予白理了理袖口,重新掛上那副體面從容的面孔,轉身走向電梯。沒走幾步又回頭,語氣恢復了慣常的欠揍:“改天帶我哥回家吃頓飯,我媽念叨他,別讓他找借口。”
涅布赫爾看著電梯門合攏,彎腰撿起地上的車厘子和草莓,拎回客廳洗了一碗,邊吃邊等某個大忙人回家。
……
晚上九點,簡予行推門進屋。涅布赫爾腳搭在沙發扶手上,正對著精神力微操訓練儀的光屏皺眉。
“練多久了?”簡予行脫下外套坐到他身邊。
“一個半小時?!蹦己諣柗畔掠柧殐x,攤開右手。掌心燃起一簇暗紅焰火,邊緣流轉的幽藍冷光與紅色交織融合,十分穩定。
簡予行握住他的手腕端詳片刻,點頭道:“比上周進步很多,再穩一段日子就能嘗試同時調用兩個部位了?!?
“那是,不看看我是誰?!鄙倌暄笱蟮靡?,隨后收起焰火,掌心印記上的第三種符文在燈下泛著微光。他比對了一下,確認那些紋路又往外延伸了些許。
“又長了?!?
簡予行拿過茶幾上的筆記本,在最新一欄記下日期和符文長度。涅布赫爾湊過去,看到前面幾頁密密麻麻記錄著恢復速度、精神力波動曲線和對比圖。
“根據演習的情況推算,安全活動半徑大約在同城范圍內?!焙営栊泻仙瞎P錄,“超出這個距離,虛化程度會隨時間和消耗遞增。不過符文在生長,耐受范圍理論上會持續擴大。”
涅布赫爾撇撇嘴:“反正我也不打算離開你,算這些干什么。”
“數據總要有的。萬一哪天你想回哨站看小甲何闖聲他們,總得知道自己能在那里待多久?!?
涅布赫爾張了張嘴,把反駁的話咽了回去。他抓過遙控器調到一個無聊的綜藝節目,假裝無事發生。
……
其實留在中央城也不算太無聊。
許負雪的實戰課上,涅布赫爾首次用局部惡魔化完成全場對練,雖然許負雪吹哨叫停時那種“哄幼兒園小孩”的語氣依然讓他想翻白眼;溫若為了感謝救命之恩送了手工餅干,他滿懷期待地咬下去,卻發現是咸蔥味的,最后看著對方病弱的臉還是嚼碎咽了下去;還有回公寓路上那家寵物店,櫥窗里總縮著一只灰色小烏龜,每次路過他都會停下來看一會,直到把烏龜盯進殼里不出來。
日子就這么不咸不淡地過著,倒也不賴。
……
這天深夜,涅布赫爾從背包夾層里翻出那個拼好的惡魔娃娃,立在小桌一角。他在桌前坐下,鋪開紙筆。
地獄銘文需豎向書寫,他許久未用,起筆歪斜,橫豎都不規整。寫錯的詞被暴躁地劃掉重來,紙面上留下幾團凌亂的墨跡。
他寫得很慢。
告訴大家自己還活著,在人間過得尚可,認識了些順眼的人類,甜食也比地獄的好吃。
告訴父親自己找到了共度一生的人。這人很強卻也固執,什么都往自己身上扛,必須得盯著。他打算就這么盯著對方過完這輩子。
人類壽命不長,以后的事他還沒想好。若死后下了地獄,說不定還能再見。記得再釀幾壇魂釀,下次回去一起喝。
停筆后,他對著信紙發呆。夜風從欄桿縫隙灌入,吹得紙頁邊角微翹。
兩界壁障深厚,這封信注定無法送達。他把娃娃挪到信紙正前方,像是在替他看著,隨后掌心燃起一小團暗紅焰火。
陽臺玻璃門被推開,簡予行端著兩杯熱可可走出來,目光落在少年手里的火光和攤開的信紙。
涅布赫爾動作一頓,索性直接把信遞了過去。
簡予行借著火光閱讀那些歪扭的銘文。他研究過這種文字,能看懂大半。紙上筆跡潦草,涂改的墨團旁偶爾有幾個寫得極認真的詞?!耙惠呑印北恢刂孛枇藘杀?,墨跡深得幾乎戳穿紙面。
簡予行看完,沉默片刻,朝他伸手:“筆給我?!?
信紙翻轉,男人彎下腰,在信紙末尾的空白處落筆。人類的文字橫平豎直,筆鋒銳利規整,就這么堂而皇之地擠進了惡魔的家書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