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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對。”不知道從什么時候就這樣了。
瑪莎拉蒂駛出隧道,夜的漆黑吞噬我們,重新隔斷在我與她之間。
她不再說話。
我想再看周筱維一眼,也許只是為了確認她還在那里,就在這時,身后遠遠傳來尖銳的警笛聲。
視線不情不愿轉至后視鏡中,只見后方一兩百米處,刺眼的紅藍燈光在交替閃爍。
“誒,”我招呼身邊那人,握著方向盤的手心濕潤,“那是救護車……對吧?”
她回頭看了一眼,“你想得美。剛剛肯定經過攝像頭了,你沒注意。”
“多…多大點事,她至于報警嗎?”
“你知道你開的不是電動三輪吧?停車,我跟他們解釋。”
我堅定地絕對地完全地不贊成這個主意:“解釋什么?”
“解釋這車不是你偷的,不然還有什么?”
這車當然是我偷的!違法行為還能解釋的話警察局還叫什么警察局,叫解釋局算了。
而且還有一件事,周老師,這件事你可能不太能給警方解釋清楚。
“穿一條毛巾解釋會不會不太方便。”
“這是毯子,你不是戴了眼鏡嗎?停車就行了,我來解決。”
“其實,那個,我有件事沒告訴你,”她的黑眼睛瞇了起來,我一緊張,舌頭又腫成兩倍大,“我沒……呃,那啥……”
“快說!”
“沒、沒證。”
“沒身份證?”
“沒駕駛證。”
她愣了一下:“那你開這一段是鬼上身了嗎。”
“我有十年駕駛經驗來著。”
身后警笛聲越來越嘹亮,警車那黑白相間的車漆在后視鏡中已經能看得相當清楚,警察用車頂的喇叭朝我喊話,但我的聽覺已經完全被風聲和擂鼓般的心跳聲占據,聽不清他在喊什么。
她的手搭在中控臺的一個旋鈕上,“油門踩到底,”聲音穿過雜亂的噪聲清晰地傳遞進我的耳朵,“他們的車沒我們快。”
“你這么相信我的駕駛技術?”一邊被警察追一邊不忘沾沾自喜一番。
“只是覺得今天自殺也不錯。”
右腳腳掌下沉,引擎吼叫起來,推背感仿佛一記重拳將我砸進駕駛座,壓得我喘不上氣;這感覺令我想起在游樂園坐的過山車,不同的是過山車可以閉眼,過山車永遠安全;而現在我必須全神貫注地看準面前的路,抓緊方向盤不要轉錯哪怕一個角度。
前方平坦的大路突然被覆蓋植被的山坡截斷,要進入彎道了。撥動方向盤后的擋把轉至手動模式,雙眼緊盯前方路段長度,現在車輛時速比之前任何一次都高,在什么時候踩下剎車是一場豪賭,我賭就是現在。
入彎一刻重踩剎車,車身重心前移,后輪出現短暫的騰空,抓地力降至最低,這一瞬間朝轉彎方向猛打方向盤,車尾順勢甩出,輪胎在地面摩擦出尖銳的嘶鳴仿佛被勒住韁繩的戰馬,車頭即將對準彎后道路朝向前一刻反打方向盤修正車輪指向,控車不力,算不上一次非常完美的漂移,勉強沒撞死在山坡上而已,警車抓住這個機會追了上來,紅藍燈光染上我的發尾,警笛近在耳畔,警察又從那車頂的大喇叭對我倆喊話,嗚啦嗚啦什么也聽不清。
“我說了油門踩到底!”噪音太多,她不得不提高音量。
我將油門再次踩到底。隨著她的手擰動中控臺的那枚寶藍色旋鈕,駕駛感發生微妙變化,車輛沉了一截,我面前的電子儀表盤變換了兩次樣式,排氣管急促地噗噗噴氣,引擎像巨獸蘇醒,吼叫陡然洪亮高亢,慣性將我摁進駕駛座動彈不得,周圍的景色在高速移動中完全失真,這幾秒快得像穿梭時光,身后的警車在十幾秒內就被我們甩得了無影蹤。
“是不是把他們甩掉了?”
“暫時是,他們會給指揮中心通報你的,不出意外前面待會兒也會來車。”
那豈不是包抄我的意思,前狼后虎,我立馬放緩速度,“那怎么辦?”
“你的目的地是哪里?”
“我沒有目的地,”我這叫激情犯罪,“想開哪兒就開哪兒了。”
“那就往林子里開。”她隨手往路邊一指,被點到的那個方向重迭的樹林與其它方向幾乎別無二致,非常努力才能依稀看出一條小徑。
我牙一咬心一橫一打方向盤,倆肩膀扛著腦袋就往樹林里開,借著熾亮的遠光燈才沒一頭撞樹上車毀人亡。一進林地瑪莎拉蒂的底盤立馬發出許多不妙的聲響,如果每一顆撞上車底的硬物都算作一百塊錢的話,我現在大概已經開掉了三十年的工資。
車輛艱難地開進林間一小塊空地,從地上殘余的一些生活垃圾能看出這里可能是本地人露天燒烤的一處露營地點。
我停下車,關掉車燈,癱軟在駕駛座上。
“你會給車輛定損嗎,你覺得我要賠傅悠然多少錢?”
“你不用賠她錢,這是我的車。”
我聽得癡呆了。
“那…”我吞了口唾沫,“我欠你多少錢?”這回貝貝應該也救不了我了。
“你不欠我,我本來就不喜歡這輛車。而且,哈哈…”她竟然大笑起來,我頭一回聽見她不帶譏諷的笑聲,“我今晚玩得很開心。”
玩得開心要花一百多萬,還要押上兩條人命,祖宗,以后誰還敢讓你開心。
“你不喜歡這車為什么要買它呢。”
“這車是悠然去年買給我的禮物,但我沒地方停它,”她抬手揉了揉自己有道紅杠的肩膀,眉頭蹙起,“上周開出去保養,今天開回車庫,還被車庫門砸了一下。”
原來周老師今晚的S是車庫門,媽媽咪呀,白憤怒一場。
去年,給她買豪車,我連點成線:“傅悠然就是你前任?”
“算是吧,我們已經分手很久了。”
“但她還給你買車,你是她小蜜?”
被這個稱呼膈應一下,她縮起肩膀皺皺鼻子,“她要給我花錢,又不是我追著她要錢。”
要我說這錢花得好,要是留給傅悠然自己花,不知道要建多少豪華馬桶。可能看外形和名稱不會第一時間聯想到馬桶,但切身體驗之后立刻能領會到豪華馬桶之精髓、之神韻就在其中,比如她那棟別墅。
而這也就可以解釋周筱維的消費習慣為什么比一般的大學老師鋪張不少了。
“那你還,喜歡她嗎?”
她像早就料到了這個問題,但一直沒有準備好答案,這陣沉默間,從樹林里偶爾傳來夜行性動物鬧出的小動靜。
“如果你跟這個人在一起很多年,她就不會只是一個戀愛對象,而是過去生活的一個象征,一個錨點。”
她對她還有感情。
這其實是好事,周老師只有一個長期S。不對,首先傅悠然是她的S嗎。
“那之前把你抽成華夫餅的是她嗎?”
手肘支在窗臺上撐著臉,眼瞼垂了下來,睫毛遮住眼睛,她有些犯困了,“你的問題太多了,小妹妹。”
“又不準我干涉你的私人生活了。”
“我要是真不準你干涉,就不會回答你的十萬個為什么了。”
“所以我們現在算……朋友?”
細密的睫毛重新抬起,她好像又不困了。
“施瑤,你對朋友的定義很奇怪。你對所有朋友都這么沒有邊界感嗎?”黑眼睛轉向我,盯得我臉發燙,見我支支吾吾說不出話,她的視線又厭倦地挪開,“朋友就朋友吧。”
“據我所知,朋友好像不會做這種事情。”
我從駕駛座上起身,翻過中控臺,扶著副駕駛的座椅,親吻她的嘴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