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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教授這又不作聲了，裝沒聽到，昂首挺胸接著往前走。

“噢——”同為磨洋工的行家里手，我立馬就讀懂了她的肢體語言，伸出食指在空中興奮地點了點，“所以你是故意選了個做得慢的課題！”我們怎么方方面面都如此合拍，十年修得同船渡，來日咱得對酌幾杯，把酒言歡，好好聊聊這消極怠工的藝術(shù)，爭取憑二己之力把這生科院搞垮。

出了生科樓的大門沒幾步路就是停車場，周教授留下一句早點休息，徑自走向黑夜中那輛磨砂灰色的凱迪拉克，我目送她的背影變小，幾棵玉蘭樹的影子落到她的肩上變成紋身。

沒有原因地，我心里突然涌上一陣難以言表的惆悵，可語言的能力如此有限，我甚至無法將其描述出來；我知道音符可以，我真希望這時候我已經(jīng)學(xué)會了用音符說話，然而我沒有。于是我眼睜睜看著這份情緒消散，像看著周老師拉開車門消失在夜色里的背影一樣。

踩著宿舍樓院子的柵欄門邊坑坑洼洼的磚墻，躡手躡腳爬上生銹的鐵門框，透濕的褲襠被風(fēng)吹得涼颼颼的，嘿咻一聲跳進(jìn)宿舍樓中央的院子。

從院墻翻進(jìn)去的時候天已經(jīng)蒙蒙亮了，女生宿舍樓與男生宿舍樓面對面并立著，閉上眼睛也能憑左右樓棟中傳出的鼾聲大小判斷哪個是我的目的地。前腳一踏進(jìn)自家宿舍樓，身后傳來一聲撼天動地的熊叫，不知道這以后又是誰家老公，起床之前先熊叫。

剛在周老師身邊我是生龍活虎，一離了她立馬困得眼皮打架，五官在臉上乾坤大挪移，宿舍樓門口閘機(jī)對著我的臉連報三聲陌生人，大清早就跟我裝孫子。我焦躁地搔了搔頭，向后退了幾米預(yù)備姿勢，三二一發(fā)射向前一個沖刺，腦袋中想象自己是劉翔，提腿躍向空中，可惜前幾個小時體力消耗太嚴(yán)重狀態(tài)不好，夸嚓一聲，與金牌失之交臂，人是進(jìn)來了，閘機(jī)也撞壞了。膝蓋磕得生疼，抱著撞了的膝蓋原地單腳跳，滿大廳斗雞了一圈，可算忍下一聲痛喊。隔著褲子沒辦法當(dāng)場查看，估計是受了點小傷。

不要緊，月黑風(fēng)高四下無人，我不說誰知道是我干的，人進(jìn)來了就行。何況因為不學(xué)無術(shù)，每年交的學(xué)費也不能回本，閘機(jī)的維修費用我已在學(xué)費中進(jìn)行了賠償繳納。這一番琢磨我就想通了，一瘸一拐摸索進(jìn)自己寢室，心安理得地上床睡覺。

這一覺睡得天昏地暗，一般來說熬夜之后睡的覺我不會做夢，這回倒巧，我不僅做了夢，醒來之后還記得比較清晰。

我夢見自己鉆進(jìn)某張曾見過的照片中，酒紅色的窗簾在我背后飄搖，風(fēng)與陽光雜糅交纏著從窗簾的縫隙鉆進(jìn)室內(nèi)，我抬起手，手背的皮膚也打上暗紅色的光。這是一間裝飾得有些奢華的臥室，第一眼我就注意到墻角的一張小桌子，桌布的邊緣掛著流蘇，桌上有一臺唱片機(jī)，各種顏色的黑膠唱片擺在一邊，還有一對鼓棒。地上有一盆已經(jīng)死了很久的植物。

我夢見自己是坐著，坐在一張柔軟的床上，我的另一只手撐在床沿，和一只比我稍大丁點的手掌并排靠著。我認(rèn)得這只手，我順著手臂向上看，黑色的長發(fā)被風(fēng)吹起暫時遮住大半張臉，但她鼻梁比較高，于是那顆痣在幾縷頭發(fā)間若隱若現(xiàn)。她穿著那張照片里的那件絲質(zhì)襯衣，我望著她，直到窗口吹來的風(fēng)漸漸停息，青絲垂落，她的模樣重新清晰，無論第多少遍看見都不禁感嘆，多美的人。

“我一直想跟你好好聊聊，”我開口了，“就這樣找個安靜的舒服的地方坐著，聽你講以前的事。”

“以前什么也沒發(fā)生。”她說，“你為什么好奇呢？”

悅耳的字句從她的口齒間發(fā)生，我盯著她翕動的嘴唇，差點沒能將其作為文字聽懂。我知道那也是一種樂器，因為我能用它演奏……現(xiàn)在我想觸摸它。

“因為你看起來很難過，你總是看起來很難過。你現(xiàn)在還在難過嗎？”

她笑了一聲，抬起手捏了一把我的臉頰。這一刻我明白這是夢，現(xiàn)實里周筱維笑完就要挖苦人了。欣賞美是要付出代價的。夢境因被我識破而出現(xiàn)了微小的裂痕，隱約聽見現(xiàn)實里環(huán)境的噪聲傳入夢中，嗡嗡的很模糊，室友該是起床了。

“你是個沒心沒肺的笨蛋，你知道吧？”好吧，這邊也可能是現(xiàn)實。她的臉靠近我，說話時呼吸噴灑到我的臉上，吹得我汗毛癢癢的，“很多事情你不會懂的。”她的嘴唇靠近我的臉頰，我竟然真的能感覺到，微弱的觸感像羽毛掃過，“但如果我說真的難過……你要安慰我嗎…？”心肝兒喂，每個字都像帶著鉤子，給我魂都快勾走了。這話不太像她能說出來的，至少憑我們目前的關(guān)系不像，但我依然趕著上前咬餌。她的手搭上我手背之前的最后一刻，我突然聽見一聲從很遙遠(yuǎn)的地方傳來的一聲大叫，從夢中猛地驚醒。

睜眼后我回味這場夢，越想越覺得不對勁。一個從來沒想過的可能性在我心中緩緩浮出水面。之前我提出過不少理論，來解釋我與她之間的許多現(xiàn)象，但那些理論總會在某些場合失去其效力，給我埋下了長久的疑惑。直到這個想法雛形的誕生，宛如真理的曙光灑下；即便這塊拼圖的形狀與色塊再奇怪，但放進(jìn)那唯一的空缺，整幅畫立刻完整了。福爾摩斯曾言，排除一切不可能的，剩下的就算聽起來再不合理，那也是真相。

我不會——

喜歡她吧？

嗯……但是不應(yīng)該啊。

腦袋瓜里面還沒整理明白，腦袋瓜外面?zhèn)鱽眄懥恋奈宋寺暎R別只花了半秒：又是一只巨蚊。怪不得夢里聽見這噪音覺得那么耳熟呢，地球母親真的要完蛋了。天吶停我臉上了。

“啪！”又甩了自己一巴掌，有了把自己扇暈的前車之鑒，我這次知道手下留情了，眼前還是放了好一會兒的煙花，但好歹意識能保持清明。

一掌扇完，思維內(nèi)容全部清零，剛在想什么來著，忘得一干二凈。算了反正也不是很重要吧。

依稀想起如果不是那聲大喊，我剛剛就做上春夢了。氣得我兇殘地把被子咬了一頓，嘩啦掀開窗簾怒而質(zhì)問室友，“方才何人大叫？”

“宿舍閘門壞了，跑進(jìn)來一只流浪貓。”一個室友指向?qū)嬍业囊粋€方向，我順?biāo)直垡豢矗鞘侵话棕垼c瓷磚顏色相近，我睡覺摘了眼鏡，剛剛都沒看出來。

“真可愛，”賈涵怡蹲在那只貓旁邊摸它的背，抬手指我的桌子，“雪球，去把她的老鼠吃掉。”

“放肆！誰敢動小維！”

賈涵怡指派那只叫雪球的流浪貓刺殺小維的惡劣行為致使我們之間爆發(fā)了一場小型自由摔跤，我薅下她幾根秀發(fā)，她把我臉撓出兩道杠，不過同我滅蚊的那一掌相比之下還是有點小兒科了，今天我臉上最亮眼的依舊是我自個兒的巴掌印。

出寢室去洗了個澡，買了瓶驅(qū)蚊花露水，再給小維喂了點吃的，剩下的白天我都窩在床里補(bǔ)覺，我把小維的盒子放在枕頭邊，以免賈涵怡再打它的歪主意。可惜的是無論再怎么模仿之前睡著的姿勢，我都沒辦法再續(xù)上之前的夢了。在這樣睡了醒醒了睡的回籠覺接力賽里，連那場夢我慢慢也忘得差不多了。

今天是周六，晚上虎鯨樂隊的大家約好了要排練，七點的時候鬧鐘準(zhǔn)時響起，我揉了揉眼睛，從床上爬了起來。出門前圖好看沒細(xì)想，穿的褲子緊了點，出門走了一段才發(fā)覺褲子蹭得膝蓋上的傷好痛，走路于是帶了點跛。

去琴行的路上我騎著小電驢，春天的溫度很宜人，特意挑了條人少綠化好的路線，晚風(fēng)拂面，我的思緒不自覺地發(fā)散，回憶昨晚，準(zhǔn)確來說是今天的凌晨，她在冷白色的月光下穿過樹影的場景。

我在想，等今天排練結(jié)束，我想請教更多關(guān)于怎么用音樂表達(dá)情緒的知識，我想學(xué)怎么用一種更通用、意義又豐沛的語言來描述我的所思所想，同樣出自我的聲帶，但比文字的語言更能窮形盡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