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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是一個男人,身材高大瘦削,穿著寬大的似僧侶的衣服,一頭凌亂的白發(fā),慘白慘白的膚色。他睫毛很長,密匝匝地鋪在眼睛上面,看不清眼眸和眼底的情緒。此刻他松散地靠坐在椅子上,手里拿著一只冰裂紋茶杯,遠看猶如一只短暫停歇的病鶴。
“你……”裴瓷張了張嘴,她為突然闖入的陌生人感到困惑,而這時,此人轉(zhuǎn)過頭。
干枯憔悴的白發(fā)帶著淡淡的死氣,有氣無力的耷拉在他的額側(cè),轉(zhuǎn)過頭時他的眼睛也看了過來,裴瓷這才發(fā)現(xiàn),此人有著一張清淡出塵的臉,且還有一雙少有的灰褐色的眼睛。
這雙眼睛和他的頭發(fā)一樣,纏繞著密密麻麻的死氣。
像一只游蕩在塵世的孤魂。
裴瓷無端地想到這樣一句話,而這會兒,男人眨了下眼睛,他死氣如霧氣般浮動,臉上則多了幾分迷茫,“你是……?”
裴瓷一愣,沒想到此人竟然問出了她想問的問題。她不知道此人的底細,便也沒有回答。反而反問道:“那你是……?”
“我是……”那眼睛又眨了眨,“我不太記得了,讓我想一想……”
“唔……”他似乎終于從遲鈍的大腦里檢索出信息,恍然道:“我是周松銀。”
周松銀?
裴瓷沒想到一直見不到的人竟然以這種奇妙的方式見到了。而這人給她的感覺似乎也生著嚴重的病,這是醫(yī)者不自醫(yī)嗎?
那他為什么突然出現(xiàn)在這里?
剛出現(xiàn)這個念頭,放下茶杯的周松銀開口了,他很疑惑的問:“我怎么在這里?”
*
“周先生是有失憶癥嗎?”在一次周霽月給她的治療中,裴瓷主動問道。
“失憶癥?”周霽月眉頭一皺,“你為什么這么說……”
“呵。”周霽月緊接著說道:“他不是忘了見你,只是不想見你。”
“他是個極度冷漠的人。”
是嗎?
裴瓷若有所思。
那那天晚上,他為什么來她的房間?
裴瓷實在是想不明白。
……不過,或許這只是一個意外?
裴瓷不確定地想。
這般想來,她并沒有放在心上。
然而沒想到的是,這種事后面又來了幾次。
周松銀總是突然坐在她的房間里,手里捏著杯子,然后在她醒來后展露出純粹的迷茫,不知道自己是誰,不知道自己來這做什么,也不知道她是誰。
不過這種事多了之后,他似乎慢慢想起了一件事——
“哦,我大抵是要見一個人。”他說這話的時候,罕見的,眉眼間竟然露出了幾分淺淡的笑意,如稀碎的金子般點綴在他面上,讓這張歲月醞釀得宜的臉五光十色。
“人?”
“嗯。”周松銀輕點頭,“我是要見她。”
“那你為什么來我這?”裴瓷皺眉。
周松銀卻看向她的臉,認真、專注,不放過裴瓷臉上的每一絲輪廓,似要看在心底,“你和她……”
他呼吸開始急促,睫毛顫抖,隨后他默然了,一句話不說,安靜地坐著,如同一座干枯的雕像。在坐了有快一小時,他緩慢地起身,走的無聲無息。
而后,周松銀再也沒有如此貿(mào)然地闖進裴瓷的屋內(nèi)。
時間過的很快,很快裴瓷將這些事忘在腦后,一個古怪的人不值得她留下多少注意。她和往常一樣,吃藥、治療、全然配合著周霽月。
一年過去,裴瓷又見到了周松銀。
這次不是私底下,是周松銀特意過來,看望周霽月。
此時的周松銀又和他此前感受到的不一樣,他沉默、淡然,氣質(zhì)出塵,無悲無喜,自有一種與世隔絕、泰然處之的氣質(zhì)。甚至身上的死氣都消散了不少。
“你研究的如何了?”周松銀在問周霽月的進展。
“還行。”周霽月說道。
“嗯。”周松銀如長輩對晚輩般的叮嚀,“要多費些心。”
后又叮囑了幾句,然后便離開了這里。而這長達兩小時的看望中,裴瓷只和他對視了一眼。
依舊是那雙灰褐色的眼。
眼神平靜安詳。
后面裴瓷偶爾會見到周松銀,大多數(shù)時候都是有周霽月在場,他們兩個在進行交流,主要是針對她的病情。周松銀和她甚至不是很熟。
當然,在肯林的那三年里,裴瓷挺感謝周松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