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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日后,聞生開始頻繁地外出。相宜總是等在檐下,看日影從東墻移到西墻,看夜晚一寸一寸吞掉院中的照殿紅。他回來時,袖中常帶著各色瓷盒,胭脂、口脂、面靨,堆滿了她的妝臺。
今日是石榴紅。他將她的臉捧在掌心,指尖沾了膏體,一點一點描摹她的唇形。
相宜閉上眼睛,感覺到那涼意落在皮膚上,帶著他指腹的薄繭。她想象那顏色——石榴紅,可她想不出來,聞郎說五月開花時會燒得滿枝都是,風一吹,落英繽紛,落在她肩頭,像誰的手輕輕拍她。
好看嗎?她問。
好看。聞生的聲音從很近的地方傳來,帶著一種近乎虔誠的溫柔,相宜怎樣都好看。
可相宜漸漸發現,聞生的手開始發抖。他描畫的時間也越來越長,有時一筆要描上許久,額角滲出細密的汗珠,卻遲遲不落下去。
聞郎累了。相宜握住他的手腕,
不累。聞生反握住她的手,力道大得讓她微微發疼。他垂著眼睫,相宜看不見他眼底的神色,只聽見他重復道:我要給相宜最好的顏色。
那夜相宜被風雨驚醒,見燭火還亮著。她輕輕來到聞生身邊,看見他伏在案上,右手懸著一支筆,筆尖的墨早已干涸,在紙上洇出一團猙獰的黑。
聞郎?
聞生驚醒,下意識將什么東西往袖中藏。相宜眼尖,卻瞥見一角泛黃的紙——是藥方。
你病了?她去拉他的袖子。
聞生避開她的手,將那藥方往燭火上一湊。火焰騰起的瞬間,相宜看見他左手腕上纏著一圈白布,布邊滲出一點暗色,像硯臺里將干未干的墨。
小傷。他說,語氣淡得像在談論天氣。
相宜不信。她想起這些日子聞生越來越蒼白的臉色,想起他描畫時越來越頻繁的停頓,想起他每次歸來時袖口那股若有若無的腥甜——她曾以為是胭脂的氣味,如今想來,那味道太沉,太濁,不像花汁調制的膏脂,倒像……
她不敢往下想。
相宜,聞生忽然喚她,聲音輕得像嘆息,若有一日,我尋不到你要的顏色了,你會怨我嗎?
相宜搖頭,發間的絲帶掃過他的臉頰。她想說聞郎給我的已經夠多了,想說顏色有什么要緊,想說她根本看不見那些東西——可這些話涌到嘴邊,卻變成一句更輕的:聞郎尋的,我都喜歡。
聞生笑了。那笑容里帶著相宜讀不懂的東西,像畫紙上將干未干的淚痕,模糊而蒼涼。
好。他說,那我再尋一尋。
聞生近日總是回來得很晚,他的畫越來越出名,有很多的人經常來找他,求他的畫。
相宜等得慣了,便學著在燈下自己描畫。她對著銅鏡,將那些胭脂一盒一盒打開,憑著指尖的觸感去分辨——這一盒質地綿軟,應當是膏狀的;那一盒帶著細碎的顆粒,許是加了珍珠粉。她蘸了一點往唇上涂,鏡中人依舊沒有顏色,只有一張蒼白的臉,像雪地里凍僵的蝶。
她想起聞生說過的話:淡妝濃抹總相宜。
原來相宜二字,從一開始就是錯的。她根本不識顏色,談何濃淡?聞生給她取名時,可曾想過這一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