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久病之后,原本清雅秀麗的容顏也褪去了顏色,她已有多日不敢攬鏡自視,整日只坐著發呆,想想舊人舊事,仿佛他們還在自己身旁一般。
門外忽然傳來丫鬟小秋的聲音:“大人回來了。”
門簾一動,早有兩個丫鬟搶著掀起來,請方景升進來。
一個身影邁進門中,先是低著頭輕輕跺了跺腳。他抬起頭,驟然露出年輕俊秀的一張臉來,高挺的鼻梁骨鑲嵌在白凈的面上,眸色深沉,但整體看來,容色似乎隨和可親。
他先將外頭罩著的灰鼠毛大氅脫下來,交由小秋拿去,便大踏步走上前來,仔細往朗傾意面上看了一眼,口中說道:“今日氣色好了些。”
見她只是淡淡的不說話,他又從背后環住她,捉了她的雙手出來,緊緊地握住了,然后才點頭:“今日倒不冷。”
她難得沒有掙扎,待他又去倒了杯熱茶端來,她方才緩緩開口,聲音雖淡漠,但卻叫幾日未曾聽到她主動開口的方景升眼前一亮。
“方景升。”她先是喊出他的名字,隨即又補充道:“府上的紅梅開了沒有?”
他猜到她的意圖,猶豫了一瞬,她見他不肯回答,便又向不遠處忙活的小秋看了一眼。
可方府上下有哪個不曉得規矩,主子未曾發話,誰敢亂開腔。小秋甚至不敢與她目光交互,只裝作有事,掀開簾子退出去了。
她的目光失了目標,兜兜轉轉又回來,看向他:“開了罷?”
不等他扯謊來騙她,她就斬釘截鐵地說道:“我想去看看。”
他輕嘆一聲,將桌上滾熱的茶端起來吹了兩口,端到她面前,示意她喝一口,一邊勸說著:“你身子還未好,外頭又下著雪,等過幾日天暖了……”
她別過頭去,拒絕了他的茶。
他總是這樣會哄騙人,口中輕言細語地說著,背地里卻什么手段都使得出來。
過幾日天暖——冬日里何曾暖得起來,豈不是要到開春?到了春日,紅梅還在否?
即便紅梅還在,只怕她也不在了。
她沒看他,仍輕聲說道:“我總共沒求過你幾件事,不會連賞梅這種事,你都做不到罷?”
感受到身旁端著茶杯的手臂仿佛微微顫動了幾下,她知道自己戳中了他的心事。
他氣息有些不穩,仿佛被滾熱的茶燙到了,最終還是緩緩將茶放在桌上。
“……好。”他說。
晌午時分要去外頭賞梅,她心情暢快了許多,午膳也比平日里用得多些。
拒絕了午睡的問詢,她看著小秋和小夏將最厚的那件紅色鵝毛大氅拿出來給她披上,又塞了個手爐在她身上。
“夫人,鞋子要換成那雙防潮的。”小秋及時提醒道。
鞋子還未完全穿好,她已經搖搖晃晃地站起身來,心里有股精氣神支撐著,百般叫囂著:出門去,走出去,再也不要被困在這一方天地。
方景升從背后靜默地扶住她,將她毛茸茸的帽檐向下扯了扯,輕聲叮囑道:“看一眼就回來,外頭濕冷,不是頑的。”
好在路途很近,內院旁便是專門賞梅的梅園,只因這幾步路,實在沒必要勞動下人們派轎子來。
小夏將厚重的門簾掀開了一角,走在最前方的方景升忽然蹲下身來。
他身形高大,雖蹲下來,也還是不容易爬上去。小秋已然知曉他的意圖,扶著朗傾意的手臂便要向方景升肩上搭。
“夫人慢些。”小夏在一旁搭腔,卻發現朗傾意枯瘦的手臂硬撐著,遲遲沒有放到方景升肩上去。
“不必了。”良久,朗傾意才拒絕道:“我想自己走走。”
不等方景升發話,她就扶著小秋的手,繞開他,徑自向外走去。
雪已停了,但清新的雪氣還在,灌入五臟六腑,雖涼,但卻使人精神一振,她迫不及待地踏上厚厚的雪,聽著腳下傳來“嘎吱”聲,心中得到了奇異的滿足。
“不要踩雪。”方景升沉著臉在后頭吩咐:“看凍著腳。”
小秋和小夏聞言,半拉半拽,將朗傾意從雪地里拽到磚石路上來。
朗傾意渾身使不上力,她咬牙硬撐著,直到眼前出現梅園的外欄,看到那道低矮的竹木籬笆,配合著素白的雪地,已有點點紅梅藏不住豐姿,從籬笆縫隙里滲出顏色來。
她頓住腳,勉強將喉嚨中的甜腥壓下去。
方景升快走幾步,去開了籬笆院墻,朗傾意跌跌撞撞向前走了幾步——小秋小夏極有眼色地松開了手,由著她跌入方景升懷里去。
方景升緊皺的眉在此時舒展了一瞬,朗傾意也沒再掙脫開來,她實在是沒有力氣了。
方景升用自己的大氅將她裹緊了,挾著她向里走去。
梅園不大,但這數十株梅花樹開得正艷,仿佛雪色都被這悍然的紅震懾了,因此白的愈白,紅的愈紅,兩相較量之下,倒呈現出極致反差的美來。
朗傾意呼吸都停了一瞬,良久才嘆道:“美極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