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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不動聲色地抬眼,視線隨意掃過全場,最終落在墻角的翻譯身上,只是匆匆一掃,沒有停留,像極了正常的會場觀察。
但下一秒,他按在文件上的手指,驟然停住,沒有繼續(xù)翻動頁面。
那一瞬間,時間仿佛被放慢了半拍,不是明顯的,只是會議室的空氣,莫名輕了一分。
艾瑞克依舊低頭書寫,筆尖穩(wěn)而流暢,沒有顫抖,沒有停頓,可他清晰地知道,剛才那道視線,在自己身上停留過。
法比安緩緩翻動文件,重新開口發(fā)言,語氣、邏輯、語速,與之前毫無二致,仿佛剛才的停頓從未發(fā)生,一切如常。
會議持續(xù)了整整兩個小時,議題一項項推進,所有人都在談論公事,無人提及過往,無人留意角落里的暗流涌動。
散會時,參會人員陸續(xù)起身,椅子摩擦地面發(fā)出刺耳聲響,文件被紛紛收起,人群里充斥著低聲交談,喧鬧又疏離。
艾瑞克合上記錄本,安靜站在原地,沒有挪動,沒有離場。
法比安也沒有立刻離開,他留在最后,與法方隨行人員確認最終議題細節(jié),聲音低沉,語氣平穩(wěn),公事公辦。
交代完畢,他緩緩抬眼,這一次,目光直直投向墻角,沒有躲閃,沒有掩飾,牢牢定格在艾瑞克身上。
兩人之間,只隔了一張長長的會議桌,距離不遠,卻像隔了很多年。
無人說話,無人邁步靠近。
艾瑞克先移開視線,神情平靜,如同完成一項普通工作,將記錄本放在桌上,轉身準備離開。
“你。”
聲音從身后傳來,不高,甚至很輕。
艾瑞克腳步頓住,沒有立刻轉身,看似在確認呼喚的對象,實則在壓制心底翻涌的暗流。
“剛才會議最后一段邊境管控的翻譯,再復述一遍。”法比安的聲音響起,語氣全然是公事公辦的嚴苛,像是在糾正工作失誤。
艾瑞克緩緩轉身,邁步走回會議桌旁,站回原來的位置,垂眸平視前方。
他用標準的德語,清晰、準確、一字不差地復述了那段內容,沒有增減,沒有停頓,語氣無波。
法比安定定看著他,目光直白,不再有絲毫掩飾。
那張臉,早已褪去戰(zhàn)俘營里的青澀隱忍,輪廓更深,神情更冷,氣質愈發(fā)沉穩(wěn),可眉眼間的模樣,眼底的清冷,從未改變。
他沒有立刻說話,沉默片刻,像是在確認一件早已被時光掩埋、不該再被提起的事實。
艾瑞克復述完畢,靜靜站定,既沒有主動離開,也沒有多余言語。
會議室里的人早已散盡,只剩下窗外的冷風,再次灌進來,掀起桌上的紙張,又輕輕落下,周遭一片死寂。
法比安開口,聲音低了一點,褪去了剛才的公事公辦,多了一絲只有兩人能察覺的沙啞與沉緩:
“……是你。”
這句話很輕,沒有重量,卻讓整個空曠的會議室,瞬間變得緊繃。
艾瑞克抬眼,直視著他,目光平靜,沒有閃躲,像是在確認這不是夢境、不是誤認。
良久,他輕輕開口,聲音輕得像窗外的風,淡得幾乎要消散在空氣里:
“是我。”
再無多余話語。
兩人依舊站在原地,隔著一張會議桌的距離,沒有靠近,沒有后退。
仿佛任何一個多余的動作,都會打破這道被時光與戰(zhàn)爭筑起的邊界,打破這份剛剛成立的、脆弱的平衡。
窗外的風依舊呼嘯,柏林城在占領區(qū)的秩序里自顧自運轉,嶄新的世界早已拉開序幕,戰(zhàn)火落幕,對峙開啟。
而他們,才剛剛站在同一個位置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