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車廂里的空氣,是被反復循環、榨干了氧氣的沉悶。
混雜著鐵銹的腥氣、戰俘身上的汗味與塵土味,陳舊又壓抑,悶得人胸口發緊。
車窗被鐵釘封死大半,只剩一掌寬的縫隙,灰敗的光線從縫隙里擠進來,隨著列車顛簸,在車廂內壁忽明忽暗地晃動。
法比安靠著車廂側壁靜坐,手腕被粗麻繩束著,他自始至終沒有嘗試掙脫,現在任何輕舉妄動,都是自尋死路。
車廂里一共關押著十四名戰俘,大多垂著頭,有人閉目假寐,更多人只是一動不動。
全程無人交談,這份沉默不是心照不宣的默契,是戰俘營里活下去的必要準則:言多必失,少說話,才少麻煩。
車廂對面坐著三名守衛,一名年紀偏大的蓋世太保,面色潮紅,眼底布滿血絲,身子歪斜地靠著椅背,毫無軍紀可言。他腳邊放著一只磨得發亮的金屬酒壺,濃烈的酒精味彌漫開來,一路都在借酒消磨時間。
身旁兩名年輕士兵面露不滿,眉頭緊鎖,卻終究沒有上前制止。
德軍戰線持續后撤,后方秩序崩塌,軍紀早已從內部松動,這種松懈不是上級的明文指令,是所有士兵心照不宣的放任——連自身安危都無法保障,沒人再愿意嚴苛恪守條條框框。
“你們這種人,還真不好處理。”
那名蓋世太保忽然開口,帶著濃重的酒氣,語氣散漫又刻薄。
車廂里無人回應。
他也壓根沒指望得到回答,不過是獨自發泄:“本來應該直接押往后方集中營,現在倒好,撤防、轉移、調防……到處都是爛攤子,誰都不知道下一步該往哪走。”
他抬手胡亂指向窗外,目光掃過整節車廂,醉眼朦朧,根本沒把眼前的戰俘放在眼里。
“邊境更亂,以前那道防線,層層把守,連只白鸛都飛不過去。”他仰頭灌了一口酒,嗤笑一聲,“瑞士邊境的小路多如牛毛,壓根沒人巡邏,走錯一條,鉆進深山喂野獸,走對一條,就能徹底脫身。”
法比安始終垂著眼,沒有絲毫抬頭,沒有任何多余動作,卻一字不落地聽著。
他不聽抱怨,只剝離話語里的核心信息:德軍邊境防控全面失效,瑞士方向存在無人巡邏的隱蔽通道。
不需要完整的逃亡路線,只需要確認這一個關鍵判斷,就足夠支撐后續的所有計劃。
列車繼續前行,時間被無限拉長,沒有路牌,沒有方向提示,周遭只有車輪碾過鐵軌的哐當聲。
但法比安從未停止計算,他在腦海里勾勒出模糊的行進軌跡,判斷出列車正在向南偏西方向移動。
這份判斷不絕對精準,卻足以建立起最基礎的方向感,不至于在后續混亂中徹底迷失。
列車第一次停靠,是在一片荒蕪的開闊地,停留時間極短。
守衛允許戰俘分批下車,不是放松管控,是不得已的生理休整。此時守衛的注意力高度分散,有人互相爭吵推諉,有人低頭檢查列車故障,隊伍陣型凌亂,完全沒有了最初的森嚴戒備。
這一絲不穩定的破綻,被法比安不動聲色地記在心底,成為后續逃亡判斷的第一塊拼圖。
第二次停靠,時間比第一次久了數倍,沒有任何解釋,沒有任何指令。
空氣驟然變得緊繃,守衛們全部起身,神色慌張地頻繁望向遠方,手不自覺地按在槍柄上。
遠處傳來隱約的聲響,沉悶、斷續,是炮火聲。
法比安緩緩抬眼,看向那道窄窗,光線晃動得愈發劇烈,他依舊沒有動,靜靜等待,收集所有細微信號。
第一聲槍響,遠比預想中更近,不是遠方的零星沖突,是來自側前方,短促、干脆,帶著致命的穿透力。
緊接著,第二聲、第三聲,槍聲迅速連成一片,夾雜著炮火轟鳴,形成密集的火力網。
守衛瞬間亂作一團,指令喊得混亂不堪:“下車!快!迎擊!”
車廂門被猛地拉開,刺眼的光線洶涌涌入,裹挾著塵土與火藥的刺鼻氣味,撲面而來。
是盟軍小規模伏擊,火力從多方向交叉覆蓋,護送車隊被徹底圍困在中間。
法比安沒有第一時間沖動沖出去,他只花了一秒,快速完成戰場判斷:
德軍守衛倉促還擊,陣型完全潰散。
伏擊方目標是摧毀護送車隊。
現場混亂是真實的戰場失控,絕非誘逃的圈套。
下一秒,他平穩起身,沒有狂奔,沒有尖叫,只是順著慌亂的人流慢慢向外擠,混在人群中,避免自己成為單獨的攻擊目標。
地面坑洼不平,不斷有人跌倒、被流彈擊中、被慌亂的人群拖散,有人直接趴在原地不敢動彈。
法比安腳步不停,精準繞開最密集的火力區,選擇斜向縱深移動,不暴露自身軌跡。
不遠處傳來劇烈爆炸,震感順著地面直傳腳底,他腳下一滑,險些摔倒,掌心按在碎石地面,被尖銳的石子劃開一道血口,滲出血珠。
他看都沒看,繼續俯身前行。
開始奔跑時,法比安沒有拼盡全力沖刺,始終控制呼吸節奏,保持勻速,避免過早耗盡體力,淪為活靶子。
身后的槍聲、爆炸聲漸漸遠去,最終只剩下耳邊呼嘯的風聲,徹底與戰場剝離。
他停下腳步,沒有回頭,沒有去確認戰斗勝負,那早已與他無關。
此刻法比安清晰的認識到:從現在起,無補給、無掩護、無合法身份,只剩孤身一人,唯一的目標,就是活下去、逃出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