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下午的風比上午更冷。
營地里的德軍巡查依舊密不透風,皮靴踩踏地面的腳步聲,在空曠的院落與狹長的走廊間反復回蕩,像一道無形的枷鎖,牢牢壓在每個人心頭,片刻不曾松懈。
艾瑞克被派往獨立的后勤物資區,這里遠離戰俘勞作的主營地,少有守衛流連,任務也只是清點存量、整理分發日用品,向來不會安排高級戰俘插手,也恰好讓他能暫時避開那些讓他窒息的對視與試探,尋得片刻喘息。
他低著頭做事,動作一如既往地利落。只是偶爾,會毫無征兆地停頓半拍,握著筆的指尖微微收緊,淺棕色的眼眸閃過一絲恍惚,顯然是走了神。
“你最近,很不專心。”
冷不丁的聲音從身后響起,低沉又平靜,卻帶著一股不容小覷的壓迫感。
艾瑞克渾身猛地一僵,握著紙筆的手瞬間定格,緩緩轉過身。
賈爾斯站在門口,光從他身后傾瀉而來,將他的輪廓暈成一片模糊的陰影。
“上將。”艾瑞克垂下手,微微低頭,語氣恭謹,卻下意識繃緊了肩背,滿是警惕。
賈爾斯緩步走進來,步伐不緊不慢,沒有立刻靠近。只是隨意掃了一眼堆滿木箱、布匹與雜物的房間,最后停在靠窗的木桌旁,指尖輕輕拂過桌面的灰塵,神態閑適,卻處處透著試探。
“這些東西,你都能接觸到?”他隨口問道,語氣像是尋常的閑聊,毫無攻擊性。
“是。”艾瑞克如實回答。
“包括戰俘與守衛的閑置衣物、制服調配?”賈爾斯追問,目光看似落在別處,實則牢牢鎖住他的反應。
艾瑞克微微一頓。
“部分。”他說。
賈爾斯了然地點點頭,伸手隨意翻了翻桌上的物資清單,目光卻從未真正落在紙面上,所有注意力都在艾瑞克身上。
“那就方便很多。”他淡淡開口,話里有話。
艾瑞克抿緊嘴唇,沒有接話,低頭看著桌面,刻意避開他的視線,空氣瞬間陷入沉默,壓抑得讓人喘不過氣。
“你知道我們在準備什么。”賈爾斯忽然打破寂靜,語氣平靜,卻是篤定的判斷,沒有半分疑問。
艾瑞克的手指瞬間收緊,指尖攥得發白,卻依舊維持著鎮定:“我只是個負責物資的勤務兵,只管分內事,其他的一概不知。”
回答得滴水不漏,規矩得無懈可擊。
賈爾斯低笑一聲,“你不需要知道全部。”他說,“知道一部分就夠了。”
他將清單輕輕放回桌面,指尖輕輕敲擊著木桌,節奏緩慢,敲得人心頭發緊。
“比如,哪些舊制服、閑置衣物,可以以‘損耗報廢’的名義被調走,且不會被守衛察覺。”
這句話直接戳破核心,艾瑞克的呼吸猛地一滯,抬眼看向賈爾斯,眼底的警惕再也藏不住:“我不能這么做。”
語氣不算高昂,卻格外沉穩。
賈爾斯沒有立刻反駁,只是靜靜地看著他,目光平和,卻帶著一種緩慢施壓的穿透力,一點點瓦解少年的偽裝。
“不能,”他重復了一遍,“還是不想。”
艾瑞克沉默不語,他清楚,在這場越獄的博弈里,能與不能根本沒有區別,賈爾斯既然找上他,就早已認定他有可利用的價值。
賈爾斯往前邁出一步,距離被拉近:“你很清楚,”他說,“我們遲早會嘗試。”
“而你的位置——”他停頓了一下,目光落在艾瑞克身上,“剛好在關鍵點上。”
艾瑞克的手指徹底攥緊,指甲深深嵌進掌心,他沒有后退,卻也沒有再開口,僵硬地站在原地,承受著這份無形的壓力。
“我只是個不起眼的勤務兵,幫不上任何忙。”他試圖再次推脫。
“正因為你是不起眼,才最安全,最不會被懷疑。”賈爾斯立刻接話,一句話精準戳中要害,“德軍不會防備底層勤務兵,戰俘也不會留意你,這就是我們最需要的優勢。”
他看著艾瑞克,像是在確認什么,然后換了個語氣,更隨意一點:
“他找過你嗎。”
艾瑞克明顯愣了一下:“……誰?”
賈爾斯沒有回答,只是靜靜地看著他,沉默不語。
那種沉默,比指名道姓更直接。
艾瑞克的呼吸瞬間亂了一拍,慌忙低下頭,掩飾眼底的慌亂,聲音略顯倉促:“沒有。”
這一次,他的回答比平時慢了半拍,語氣里的遲疑藏都藏不住。
賈爾斯輕輕笑了,語氣帶著幾分了然:“你不太會撒謊。”
他沒有繼續追問這個話題,轉而拋出更致命的問題,直指立場:“你覺得他會成功嗎?”
艾瑞克的眉頭微微皺起,眼神糾結,沉默許久才開口:“我不知道。”
“那你希望嗎?”
這一句落下,空氣徹底變了質。
艾瑞克站在原地,久久沒有說話,垂在身側的手指反復收緊,指尖冰涼。
他的沉默太久,久到無需開口,答案已然昭然若揭。
賈爾斯看著他的反應,緩緩點了點頭,像是得到了最想要的確認:“明白了。”
他沒有再繼續逼問,也沒有再多說一句,轉身便準備離開。
走到門口時,他忽然停下腳步,背對著艾瑞克,聲音清淡卻字字誅心:“人一旦有了偏向的立場,有了在意的人,就再也沒法保持中立,也再也沒法全身而退。”
他頓了頓,語氣變得更輕,帶著一絲隱晦的警告:“尤其是,當這個立場,和某個人牢牢綁在一起的時候。”
話音落下,他推開房門,刺眼的天光涌進來,隨即又被關上,物資區重新陷入安靜。
艾瑞克依舊站在原地,許久都沒有挪動一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