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厚重的石墻隔絕了樓下普通戰俘區的喧鬧,整間小屋安靜得能聽到懸崖上風擦過城堡里草垛的聲音。
房間不大,只有十來平米,拱頂很高,顯得更外空蕩。兩面是粗糙冰冷的原石墻面,有一扇窄小的豎窗,只能漏進黃昏的天光。
屋里擺著兩張單人鐵床,鋪著陳舊透著霉味的薄毯,床頭各立一只簡易的木箱,是衣柜也是書架,上面堆著幾本書、幾頁信紙和半包紅十字會包裹里的香煙。
靠窗放著一張小木桌和兩把椅子,桌上倒扣著一只搪瓷杯。
沒有多余的裝飾,沒有隱私隔斷,卻比樓下集體大宿舍奢侈了好幾倍。
門軸輕響,走廊里德軍皮靴的腳步聲漸漸遠去,另一名床鋪的主人回到了宿舍,這位陸軍上將與房內的兩人對視了一眼,便挪開了頭,拉過椅子坐在窗邊。
法比安徹底放松下來,端著一個舊鐵盆,里面是從走廊盡頭的公共洗盥室接的小半盆涼水。
新來的勤務兵站在屋子中央,一身勞工裝扮破得不成樣子,頭發凌亂,臉上還帶著做苦力時沾染的黑灰和細小的擦傷,眼神里滿是疲憊和不安。
法比安把鐵盆輕輕放在他的腳邊,又從自己的木箱里翻出一塊舊毛巾,浸入冷水里,“先擦擦吧,這里沒有熱水。”
他走過去,將擰到半干的毛巾放到對方手心,“在這里,樣子至少要過得去,太扎眼反而容易被看守盯上。”
法比安低聲說了句,抬眼看向對方。
新來的人拿著蘸水的毛巾,開始仔細擦拭著。從額頭到顴骨,從臉頰到脖頸,每一處污漬都被輕輕擦去,涼水冰得新人微微顫抖。
水盆里的涼水逐漸泛起淡淡的渾濁,他全程沒有說一句話,只是慢慢完成梳理頭發、擦拭面容到換上前任勤務兵留下的舊衣物,把所有的細節都打理妥帖。
直到最后,他才放下濕布,輕輕舒了口氣。
“我的名字是艾瑞克·馮·舒爾茨·林,是個混血私生子。”
他微微停頓,接著說道:
“因為新近頒布的種族法律從預備役強制除名,被流放到勞工營,上頭大概看我一幅東方面孔,無親無故,才調我進戰俘營做苦力的。”
艾瑞克的指尖早已凍得僵硬,眼中的慌亂逐漸褪去,多了幾分安穩。
坐在椅子上的賈爾斯上將從窗邊轉回身,注視著艾瑞克淺棕色的瞳孔,語氣平靜卻帶著一絲審視:
“馮·舒爾茨?那是舊普魯士貴族支系,我在軍部任職多年,從未聽說舒爾茨家族有你這樣一位混血子嗣。”
“您說的沒錯。”艾瑞克望著遠處沉沉的夕陽,聲音輕得幾乎被風聲蓋過。
“我母親確實是位貴族小姐,二十幾年前,她跟著家族商隊去過上海,在那里停留過一段時間。在我的父親死后回了國,她生產后不久,為了保全娘家舅舅的前途,被強迫嫁給了一位海軍高級軍官。”
艾瑞克收回視線,長長吐了一口氣。
“那個老東西折磨死母親后就離開了,舅舅不愿收留我,便托一位返鄉老仆捎著我來科爾迪茨安置。時至今日,我和舒爾茨家族唯一的關系只剩這個姓氏了。”
窗外的天色暗下來,短促的風掠過城堡尖頂,發出輕微的嗚咽,電燈忽明忽暗,一時間沒人再說話,四周石墻滲透上來的陰冷,慢慢包裹住三個人。
法比安從枕頭下摸出今天外出帶回的紙袋,向兩人遞去小塊的全麥面包,“先吃點東西,今天的配給也不多,雖然比普通戰俘好一點,也只能勉強不挨餓。”
吃完面包,法比安指著自己的床鋪,那是離門比較近的位置,“安東尼奧自制的折迭床在離開后就被守衛回收了。”
法比安又從木箱里撤出一張舊毛毯,放在了靠里的床面。
“這幾天你靠里睡,石墻透風,晚上冷得厲害,把毛毯裹緊些。我睡靠門的位置,一旦有動靜,我能第一時間察覺。”
賈爾斯上將也整理著自己的床鋪,轉頭看向艾瑞克,叮囑道:“夜里不要隨意起身,看守會不定時巡查,撞見會惹麻煩。”
艾瑞克連忙點頭,走到床邊,手指摸著粗糙的草墊,心里依舊忐忑,待他簡單整理好床鋪,法比安確認門外毫無動靜,才揮手讓兩人湊近木桌,三人頭挨著頭,聲音壓的比剛才更低,低到只有氣息相聞。
“既然你來到這里,有些事必須告訴你。”上校的眼神變得銳利,語氣嚴肅,“我們從未放棄軍官條例上要求我們做的事,從被關進科爾迪茨開始,我們就一直在籌備越獄。”
話音落下,空氣似乎又壓低了一層。
艾瑞克的呼吸不自覺放輕,指尖還搭在桌沿,冰涼的木質觸感讓他保持著清醒。他沒有立刻開口,只是看著兩人。
賈爾斯將椅子微微向內挪了半寸,背離窗戶,讓自己的輪廓完全隱進陰影里。他的聲音比法比安更低,帶著一種久經權衡后的冷靜:
“樓下那些人在挖地道,我們知道。”
他頓了頓,目光掃過門口,又落回桌面。
“但那條路太慢,也太顯眼。動靜一旦被發現,所有參與的人都會被連坐。”
法比安點了點頭,指節輕輕在桌面敲了一下,很輕,卻有節奏。
“我們不走那條路。”
他說這句話的時候,語氣很平,卻帶著一種已經決定好的篤定。
艾瑞克微微皺眉,下意識壓低聲音:“那……怎么出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