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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記得那是二十多年前,自己還是身無分文崇尚古惑仔的街頭混混,整天打打殺殺殺氣騰騰,一條街的小流氓沒一個敢惹他這個不要命的,所以敢惹他的自然也是更惹不起的狠角色。可被打成那個熊樣兒在暗巷子里要死不活的時候,這個叫白鏡的男人冒出來救了他一命,之后便是一路護著他,跟著他,跟了二十多年,沉默寡言,無欲無求。穆楓搞得定所有人,唯獨摸不透這個白鏡,死心塌地跟了他半輩子,圖什么呢?
‘白鏡,你給我說實話,你到底要什么?給你好角色你不要,帶你認識些人你也不積極,酬金你也不上心,你到底要什么玩意兒?你給我今天說明白。’
男人當時回答了什么?穆楓記不得了,只記得后來自己因為他的無所求好奇了一陣,好著好著就好到了床上,那時候他對白鏡還算不錯,那人本來就話不多,要的也不多,很容易滿足,唯獨就是喜歡跟著他,看著他,偶爾發發呆,溫順無害。見了太多圈子里熱烈而虛假的面具,白鏡這樣的起初覺得有趣,久了漸漸也膩了,到后來穆楓甚至開始厭煩,他不喜歡無法掌控的感覺,對別人,他穆楓是居高臨下的施舍姿態,唯獨這個白鏡,總讓他有種隔空一切的錯覺,好像自己擁有的所有奢華都是毫無意義的廢紙,那人眼里沒有那些東西,那雙二十年都淺淡無波的眸子里只有他穆楓一個人,只有他這個人。
這個感覺讓他覺得不舒服,很煩躁,自己外形上胖得都要走形了,名聲那更是臭不可聞,手段從來殘忍冷酷,對待情人更是隨便玩玩,玩過就丟,他自己都沒法找到一個讓人戀戀不舍的理由。
更何況,那人的眼神太澄凈,凈得好像都穿透了他,穿透過他,看一些他無法理解的別的什么東西。
‘白鏡,秦佬說找你談談事,你過去一趟吧。’
本來這圈子里自己不要的東西送給別人也是常事,更何況秦佬那種財大氣粗神通廣大的大粗腿,小明星們哪個不是當大餡餅撲過去,被送了只會感恩戴德。只是沒想到,那一夜過去后,那人曾經流動著清泉似的眸子再沒亮起來過。
似乎就是從那之后,穆楓再沒見那男人笑過,曾經寵他的那幾年里,那人是很愛笑的,笑容很淡,卻讓人如沐清風。那之后白鏡也再沒有莫名其妙地愣愣盯著他了,反而只是坐在角落里發呆,看著天,看著云,默默不語。
他不知道他在想什么,只不過時間久了,漸漸也就只把他當助理,除了偶爾興致來了讓他陪幾個晚上,其他時候也就不怎么在意這人了。現在想想,卻也只有這個人還留在自己身邊,召之即來,揮之即去,不吵不鬧,像個只會聽話的機器。
穆楓飄蕩在荒無人煙的林蔭道上,想到這里腳步忽然就停了。
在黑白兩道起伏了二十多年,包-養了數不清的情人,不論男女,只要他穆楓看上的人,晚上就得乖乖躺在床上好生伺候他,他一直覺得那不過是各取所需,到死也沒覺得有什么不對的,白鏡只是其中之一,在遍地俊男美女的娛樂圈里那人的姿色只能算得上中上,可偏偏就這么一個不太起眼的家伙,偶爾竟會讓他覺得怪異。
怪在哪里他說不出來,總之是哪里不太一樣,他懶得想,也不想去弄明白,這個圈子太臟,都是一樣的爛泥,只有愛這個字,在這個圈子里是最可笑的東西。
“嘖嘖,死得真慘哦,面目全非了呢。”
穆楓一愣,回神看了看四周,免不了再次驚詫。
一眨眼的功夫,竟然換了地方?
這又是哪兒?
“哎喲,那死胖子是扁是圓,還是骨頭散了架,都一個樣子的嘛。”
“哈哈,死了也是老色鬼一個啦,他那個軟趴趴的肚子啊,垂下來可以榨出來一斤油,哈哈。”
“何止肚子啊,他下面那根也完全是個肉團好嗎,每次都覺得自己是在跟一頭肥豬人-獸,我都佩服自己怎么忍住沒吐呢!”
“《青色》的女一號不是給你了嘛,他對你還是挺夠意思呀。”
“嗤,要不是為了那個角色,他那樣的癩蛤-蟆想碰我一根手指頭都是做白日夢!”
兩個女聲的交談聲漸行漸遠,穆楓瞇了下眼睛,勾著嘴角哼笑了一聲。
藍貝兒,自己曾經花費了一番心思捧過的一個女星,現在已經是天后級的身價了,不過那有什么稀罕,還不是從自己的床上爬出來的。
早就想過這些賤-貨在背后會如何評價自己,死肥豬?老色鬼?癩蛤-蟆?穆楓挑挑眉,順手掏了掏自己的耳朵。和預想的差不多,不過他聽了也沒多大感觸,甭管這群小婊-子嘴巴上說了些什么,到了晚上還不是要乖乖脫光了躺在自己床上,任自己一身肥油壓上去,還腆著笑臉夸贊自己的技術,嗯啊呼哈的叫得一個比一個淫-蕩。
這些所謂的光芒燦爛的明星,也不過就是自己手底下的一兩個玩物,價值還沒有后院里的那條藏獒高,頂多玩兒兩天丟幾個肉骨頭,權色交易罷了,當真的才是傻子。
耳邊又響起幾個人的議論聲,都是關于自己的,也基本都沒什么好聽的話,穆楓聽得興趣缺缺,暗想難道老天爺是想讓每個死人在投胎前都聽聽大家對自己的生平概述,好懺悔一下來生洗心革面重新做人?
穆楓無聊地打個哈欠,他真沒覺得自己有什么做錯的,純粹的快意人生,該有的都有了,頂多遺容不太美麗,可這真不能怪他,喝水都長膘的體質是爹媽給的,應酬太多喝出了一身肥膘也不是他樂意的,胖怎么辦?他哪有那美國時間堅持鍛煉減肥,睡個好覺都夠奢侈的了。
所以睡覺前想摟個美人兒做做運動,也不是什么大逆不道的事兒吧?怎么就因為他有點兒錢,胖了點兒,沒個固定伴侶,名聲就臭成這個樣子了?
穆楓摳摳耳朵,直到把最后一個人的罵聲聽完,才悠哉地朝外走了出去。
說起來,自己這個鬼魂還挺不錯的,回到年輕時候的標準高富帥身材了,這模樣有二十年沒見了吧,自己看著都快不認識了,難為天王老爺還記著。
穆楓對著一旁的玻璃臭美了一會兒,再次發現了一個身為鬼魂的樂趣,玻璃映得出自己,也映得出別人,但自己的那個影子卻只有自己看得到。穆楓對著玻璃抓抓頭發,弄弄衣領,擺了幾個帥氣的pose,自我陶醉地紀念了一下逝去了二十多年的外形,等徹底美夠了才兩手插兜晃晃悠悠地走開,順便抬頭瞅了瞅現在呆著的地方。
從這裝潢來看,這里看起來像是警局,周圍人都在談論自己的死亡,陸陸續續還有人走出來……難道,是警方在調查自己的案子?不過這可真夠奇怪的,剛才藍貝兒她們說的面目全非是怎么個意思?自己的尸體不是在那個荒郊野嶺的土墩下面么?難道這一眨眼就被搬到警局來了?莫非自己這個游魂不僅能莫名其妙地瞬移,甚至還能跨越時間不成?
想到這兒穆楓下意識抬頭看了看對面的掛鐘。
沒差啊,跟剛才手機里顯示的日期時間差不了幾分鐘,郊外那土包里埋著的絕對是自己,自己最后的意識里的確是被那群王八蛋給活埋了,那現在警局里的那個是啥玩意兒?
難道……是有人拿個假尸體來冒充自己?那個什么“面目全非”的尸身根本不是自己的?
穆楓細想了想昨夜的晚宴,還有那個殺手,越想越覺得這是一場預謀,兇手知道他的行蹤,連他什么時候會落單都掌握得清清楚楚,穆楓他這輩子樹敵太多,想弄死他的人兩只手也數不過來,他想不清楚最后下手的到底是誰,可無論是誰都無所謂了,自己死都死了,死無對證,那些人怎么編排就怎么是了,往后人們再提起“穆楓”二字,除了老色鬼之外也不會有人記得他背后付出過什么。
自己臭名昭著,死了反而痛快了一大批人,尸體是真是假,根本不會有人在意了吧……
“這不是他!”
一個清涼溫潤的聲音帶著些急迫從不遠處傳過來。
“白先生,您有什么證據證明這不是穆先生的尸體?”
“我……”
穆楓有那么一刻恍惚了一下,可也很快回神,抬腳一步一步循著聲音走了過去。瞳孔里映出一個男人瘦高的背影,和記憶中一樣,略顯單薄的背影,過分蒼白的皮膚,那人正緊抓著警官的手臂,急切地解釋著。
“他的手指……他的手指不是這樣的,”男人試圖想碰一下那蓋著白布的尸身,被阻攔后深吸了口氣強調,“這個人的臉被毀了,皮膚也被燒焦了,只有右手手背是完好無損的,這是兇手遺漏的地方!我發誓這絕對不是他的手!”
“白先生,僅憑您的感覺這一點是無法定論的,您有什么證據可以證明呢?”
“我……我拿不出什么證據,可是我可以肯定這……”
“喲呵,我說白鏡白大助理,你連穆大哥的手背都認得出來,看來平時很辛苦啊。”
一個諷刺的笑聲從背后傳來,穆楓沉默著緩緩回頭,正看到昨日晚宴的主角韓清優雅地倚靠著一旁的墻壁,笑吟吟地看著面色蒼白的男人輕聲笑道,“可惜啊可惜,就算你把他全身上下都認遍了,他還是一點都沒把你放在眼里,到死都沒有,真是讓人傷心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