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程放怔忪。
芥川纮勾了勾唇:“你明知道她不喜歡你。”
在暖和鼎沸的屋子里,寒意正在往程放的背脊攀爬。
“讓我猜猜,”芥川纮垂了垂眼,換成更柔順的母語:“在阿勒泰,你真的沒準備好么,還是說,在同一個旅行團的情侶身上,你看到了愛情真正的樣子,那是在你和簡雪臨身上從未發生的。所以你不敢,你退卻了,因為你知道不會成功。在過去的二十年,你的每一次遲疑,都因為你清楚知道,你的表白不會成功,你得不到你想要的結果。”
“你說什么?!”程放如遭重創,目眥盡裂,好像時刻要起身掀桌,大打出手。
室友不在現場。
卻仿佛一個幽靈,參與觀看了他們的阿勒泰全程,并作出完全準確的判斷。
他沒有終止殘忍的表述:“從始至終,你都知道等著你的結果是什么。但只要活在想象中,活在不會完全失去她的舒適帶,你就欺騙自己還有機會。”
“那你呢!”程放炸聲,驚得隔壁桌大叔統統死寂,不明所以地朝兩位年輕人看:“你就很了不起了?你不是趁人之危?我沒生病你能認識簡雪臨?我們甚至都沒有公平競爭!”
“公平競爭?”芥川纮哂笑,復述他的話語:“比我多認識雪臨小姐二十多年的你,沒有資格談公平吧。”
“對啊——”好像找到一副能讓自己暫居上風的梯子,程放譏諷起來:“所以你的喜歡算得了什么,比紙還薄,你根本不了解真正的她,完整的她。”
“所以我在努力走近她。”
程放只覺他匪夷所思:“不到十天能證明什么?”
芥川纮不假思索:“證明我比你勇敢。”
他毫無懼色地按亮手機,推去桌對面:“敢嗎,現在告訴她,你也喜歡她。如果你敢,我幫你撥通電話。我們公平競爭。”
程放斂目。屏幕停留在眼熟的聊天頁面,簡雪臨久未更換的頭像后面,跟著他從沒見過的碎碎念。
【摩西摩西?】
【芥川桑?】
【在不在?】
【我想你了。】
就在一刻鐘前。
哪里公平了?
她都已經喜歡上你了。
程放不可能撥出這通語音。
就像一小時前,在酒店對峙,他只能啞口無言;
就像在阿勒泰的風原,兩人并肩坐于星河下,他幾次攥緊草莖,叫出簡雪臨的名字,都沒能說出那一句,“我喜歡你”。
為什么,憑什么?程放無法抑制自己的淚水,他怨恨芥川纮,怨恨簡雪臨,怨恨所有人,怨恨這個世界,最怨恨他自己。這一瞬他回想起前幾天的某次閑聊,女生突兀出現的句號,原來這是屬于他的句點,宣告他漫長而深刻的暗戀真正降下帷幕,悲劇收場。
芥川纮安靜地等待許久,才將手機拿回來,給簡雪臨回消息:【我跟程放出來喝酒了。】
女生秒回:【好啊,你們居然不叫我。】
他旁若無人地笑一笑:【他說想單獨感謝我當你的向導。】
簡雪臨:【好吧,外面雪很大,你們注意安全。】
談話的后半段,起先激動的這桌鴉雀無聲,兩個男生都默默飲酒,芥川纮幾次看微信和時間,喝完自己這杯,他啟唇說:“我要回去了,你要留在這里么?還想吃點什么?我來買單。”
他和善得一如往常。
只有程放知道,這副與世無爭的表殼下,隱藏著多少虛情假意,品行不端。他諷刺地彎彎唇,也拿起自己的衣服:“我也回去了。”
“小人。”出門前,他在芥川纮背后泄出如此宣判。
芥川纮不斥一言,反而給他讓行:“請。”
虛偽的日本人。
虛偽的民族。
從現在開始,他打心眼里厭惡這個國家,這里的民眾,無差別憎惡。
他以彼之道,還施彼身:“你覺得她父母會接受一個日本人么?簡雪臨的外婆還是南京人。”
芥川纮的瞳孔輕晃一下,隨即穩住:“我打算去中國了。跟你告訴我的規劃一樣,留在雪臨身邊工作。”
“借鑒了你的方案,你應該不會介意吧,大度的中國人。”
程放的頭發絲都要自燃,他胸腔起伏,轉頭就走。
芥川纮望向他夜色中的背影,斂平了唇角,下一刻,漸遠的男生折了回來,抬手就是一拳。
程放從沒打過人。
他不喜歡施暴。可此刻,他忍無可忍,也不要形象,只想把所有疼痛,恥辱,恨意,絕望,悉數奉還。
如果芥川纮還手,打一架也無妨。
至少,他走開的樣子,沒那么凄慘和無地自容。
他力氣極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