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王老板腰板幾乎對折,諂媚笑道:“大人枉顧,小人自當雙手奉上。”
五百兩黃金唾手可得,荀風卻冷冷淡淡,“奉上?奉什么?本官從未聽聞。”
“大人……”王老板懊悔不已,連連拱手:“小人愚鈍沖撞了大人,大人剛正不阿,兩袖清風,乃做官之典范,南潯之青天。”
荀風笑道:“謬贊,謬贊!”
“大人來到此處做官,勞苦功高,小人感念大人恩德,特奉上靈隱寺開光經書,愿大人福澤綿長。”
荀風微微頷首:“早就聽聞靈隱寺香火極盛。”
王老板入內堂,過了良久,兩名家丁捧了包裹出來,荀風暗自歡喜,五百兩黃金到手了!
回到客棧,荀風打開包裹,里面是一本本經書,翻了兩頁,眼前金光一閃,赫然是金葉。取出一片金葉子,掂了掂,至少五錢重,數了數,攏共三十本經書,一本經書里夾了三十來張金葉子,也就是?罷了,算也算不清,料想王老板不敢欺他。
荀風叫來店小二打一桶熱水,洗去臉上偽裝,銅盆里的水逐漸渾濁,水面輕蕩,映出一張俊雅面容。
水中人眼窩微微凹陷,眉眼很淡,睫毛是臉上唯一濃色。
荀風抬起眼簾,濃密睫毛里天然蒙著水光,是一雙黑白分明的秋水眼。
換下身上裝束,扔進銅盆里燒個干凈,荀風翹著腿躺在床上,指尖翻轉金葉,滿室生輝。
編了三月漁網,今日才網到一尾肥魚,世道澆漓,銀子不好賺吶,不過五百兩黃金足夠他揮霍一段時日了。
日頭西斜,天色黯淡,荀風昏昏欲睡,半夢半醒間將金書抱在懷里,卻聽砰砰兩聲,他立刻警覺,手伸到枕頭下摸著匕首:“誰?”
莫不是王老板反應過來報官了?
“客官,可要添油燈?”黑影敲了敲門:“屋里暗,萬事不便利。”
荀風并未放松,跳下床,輕手輕腳推開窗,窗戶正對小巷,四下無人,店小二仍在門口:“客官,可要添油燈?”
“不用。”
“只需三文錢,我們的燈不生黑煙,不嗆人。”
荀風往懷里裹緊金書:“三文?三文都能買一個糖油燒餅了,真是黑心店家,月光如此亮,要什么油燈?快走快走。”
店小二撇嘴,模樣像貴公子,哪知是個連三文錢都不舍得的吝嗇鬼!
荀風總覺得有數雙眼睛在覬覦他的金書,南潯不能呆了。沒什么好收拾的,他背著包裹輕輕巧巧跳下窗,落地無聲。
南潯隸屬湖州,水路四通八達,荀風本想乘舟往杭州府去,忽聞水上琵琶聲,腳步一轉便上了花船。
“你騙我。”貌美女子站在椅子后面,水盈盈的眼睛里含滿了淚,手里有帕子卻不擦,任由眼淚似斷了線的珍珠一顆一顆滾到荀風肩上。
粉色帕子帶著香氣,她一邊落珍珠一邊用帕子給荀風抹去唇邊酒液,“不想跟奴家好直說就是了,奴知道自己是卑賤身子,爺想走就走罷!”
荀風嫌帕子礙事,扯了順手塞進懷里,女子神情明顯松快些許,嘴邊也帶了絲笑意,荀風喝盡手中的酒,滿不在乎笑道:“那我走了。”
女子身子一扭腳一跺,單薄的肩背在顫動,帶著滿頭珠翠叮當作響,荀風繞到她前面,細致輕柔地將歪斜的發釵扶正,從懷里抽出手帕給她拭淚:“你知道我舍不得你哭,再哭我的心就碎了。”
女子抽噎:“好端端的怎要走?”
荀風隨口胡謅:“奔喪。”
“啊,”女子顯然沒料到,臉上浮現尷尬神色,荀風翹了翹嘴角,“好啦,我走了,我不在的時候可要多想著我,不能讓我一人害相思。”
女子羞澀地絞著手指,低著頭,吶吶道:“嗯。”
荀風吃飽了飯,喝足了酒,賞盡了美,從頭到腳舒坦至極,就連骨頭縫里都淌著安逸,于是聲調更輕緩,語氣更溫柔,眼神更深情,“前幾天我聽你咳了幾聲,這個你拿著。”
女子好奇問道:“又送我什么東西?”
“蜜炙陳皮,嗓子不舒服就含一顆。”
女子緊緊握著瓷瓶,內心百轉千回。
荀風喜歡美并欣賞美,但看上一兩個月也就厭了,且哭哭啼啼著實惹人心煩,可不論怎說到底陪了自己一段時光,他忍痛拿出一片金葉子塞到女子手里,努力不去看,“好啦,我走了,寶嫣,有空的時候想想我。”
荀風腳步飛快,生怕后悔。
女子捧著金葉子愣愣的,眼淚唰一下流下來,發狠似的將金葉子扔到地上,狠狠跺上幾腳:“誰是寶嫣?好了幾個月到頭來他連我的名字都沒記住!”
“也好,也好。”女子彎腰撿起金葉子,眼淚掉在葉子上,一滴接著一滴,葉子似得了養分越發光彩奪目:“是我得便宜了,他不圖我的身子,只叫我吃酒唱曲,是我得便宜了,是我得便宜了。”
離開房間,荀風到甲板吹風,華燈映射下江水金燦燦的,越看越像他的金葉子,感嘆道:“還好沒醉,否則要給一樹的金葉子。”
“夜已深了,待天亮再坐船去杭州府罷。”荀風摟緊懷中包裹,叫老鴇開一間干凈臥房。
過道狹窄,人來人往,荀風只覺肩膀一痛,緊接著懷抱一空,不好,他的金葉子!
連忙去追,舉目四望人人可疑,喝了酒反應慢,連扒手的汗毛都沒找到,荀風痛心一陣便釋然了,想來老天爺不叫他留,那就不留了,反正杭州府比南潯富上許多,遍地黃金,屆時再騙,不,再賺回來就是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