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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洗碗的動作還是笨拙的,水開得太大,濺得臺面上到處都是水漬,洗潔精放得太多,泡沫從水池里漫出來,他手忙腳亂地用抹布去擦,越擦越亂。
杜笍靠在廚房門口看著他的背影,想起了他第一次洗碗的樣子——那時候她還沒有開始疏遠他,他站在水池前,低著頭,動作生疏但認真,每一個碗都里里外外地轉了好幾圈。
他洗完了以后轉過身來,看到她靠在門框上,嘴角彎了一下,那個笑容很淺很淡。
“看什么看?”他當時說,語氣還是那種驕橫的、帶刺的,“沒看過人洗碗?”
杜笍沒有回答,轉身走了。
她在樓梯上走了幾步就聽到了身后追上來的腳步聲,他沒有叫她,只是跟在后面,隔著幾級臺階,她走他也走,她停他也停。
她回到臥室,他也跟了進來。
她坐在床上,他在床邊站了一會兒,然后在她旁邊坐下來。
床墊微微凹陷,他的重量落在她旁邊,近到她能聞到他身上的味道——沐浴露的甜香混著一點點廚房里帶出來的油煙味,那種氣味組合本來應該是突兀的,但在他身上不知道為什么就變得很自然。
“你干嘛?”杜笍問。
“沒干嘛,”余藝說,把靠墊抱進懷里,下巴抵在靠墊上,目光落在對面的墻壁上,“這是我的房間。”
杜笍偏頭看了他一眼。
他抱著靠墊的姿勢和以前在沙發上等她的時候一模一樣,蜷著腿,下巴抵在靠墊的邊緣,整個人縮成小小的一團。
他的幾縷碎發垂在額前,在燈光下泛著光澤。
她沒有說話,把電視打開了。
他們就這樣并排坐著看電視。
新聞頻道播著某地的某場會議,然后是國際新聞,然后是天氣預報。
誰都沒有說話,但誰都沒有走。
沙發很寬,兩個人中間隔著一個人的距離,那個距離在空氣里持續了一段時間,然后慢慢地、不被察覺地縮小了。
不是誰主動挪過去的,而是像兩塊放在水里的軟木,被看不見的什么力推著,一點一點地靠近,直到肩膀挨上了肩膀。
余藝的頭靠了過來。
一點一點地、好像在試探她的反應似的,先是頭發碰到了她的肩膀,然后是額頭,然后是整個頭的重量。
他的頭發蹭著她的脖子,有點癢。
他的呼吸從她的肩窩里傳上來,溫熱地拂過她的鎖骨。
她沒有推開他,也沒有把他攬過來。她就那么坐著,讓他的頭靠在她肩上。
“你心跳好快。”余藝的聲音悶悶的,從她的肩窩里傳出來,含混不清。
杜笍低頭看了他一眼,他閉著眼睛,睫毛垂著,嘴唇微微抿著,表情是她很少看到的安靜的、不設防的、像一只吃飽了正在曬太陽的貓一樣的饜足。
“你靠得太近了。”杜笍說。
“你推我啊。”余藝說,沒有睜眼。那四個字里有賭氣,有得意,有一種“我知道你不會”的篤定。
杜笍沒有推他。
她看著電視屏幕上那個正在播天氣預報的主持人,說某地明天晴轉多云,氣溫十二到二十一度,偏南風二級。
那些信息在她的意識里進了一下又出去了,像水流過篩子,什么痕跡都沒有留下。
她的手垂在身側,指尖碰到了余藝搭在床上的手指,只碰了一下,一觸即分。
她把手縮了回去,但余藝的手跟了過來,指尖追著她的,勾住了她的小指。
那個動作很輕,像怕驚動什么似的,他的小指纏著她的小指,彎了彎,扣住了。
他的手指很涼,大概是因為剛才洗了碗用冷水沖了太久,那種涼意從他的指尖傳到她的指尖,像一根細細的、冰涼的線,把他們連在了一起。
杜笍低頭看著那兩只勾在一起的小指,看了幾秒,然后把手抽了出來,站起來:“我去洗澡了。”
她走進浴室,關上門,背靠著門板站在里面。
水龍頭不知道什么地方在滴水,一滴,又一滴,間隔很長,像某種緩慢的、永遠不會停止的計時器。
她閉上眼睛,在黑暗里,她聽到余藝從床上站起來的聲音,腳步聲走到浴室門口停了一下,然后又走開了。
她睜開眼睛。
鏡子里映出她的臉,蒼白,眼下有烏青,嘴唇的顏色很淡。
她看著鏡子里的人,鏡子里的人也看著她。
她把手抬起來,手指在空中虛虛地描了一下自己的輪廓,從眉心到下巴,像在確認什么。
然后她把手放下來,打開水龍頭,水聲嘩嘩地響起來,蓋住了一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