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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個人的名字在她的記憶里存放了很久,久到她以為自己已經把那個盒子徹底封死了,用膠帶纏了一圈又一圈,塞進柜子的最深處,放在一堆永遠不會再打開的舊物下面。
但此刻,這個名字從那個盒子里沖了出來,像一只被壓了太久終于找到縫隙的蝴蝶,撲棱著翅膀,在她的大腦里橫沖直撞。
陳靜宜。她初中和高中時代的同學。她曾經最好的朋友。
她們一起在晚自習結束后的操場上走過一圈又一圈,一起在考試前夜的教室里熬夜復習,一起在那個被梧桐樹包圍的小城里度過了六年的時光。
她曾經覺得自己可以在陳靜宜面前做任何事說任何話露出任何表情,因為陳靜宜是那個不會因為她說了“我需要你”就把刀接過去的人。
后來她發現她錯了。
那段友誼是怎么結束的,她不回憶,也不想回憶。
此刻她只是站在那里,手插在大衣口袋里,指尖碰著那迭折好的檢查報告,看著臺階上那個正在對她微笑的女人,大腦在一瞬間變成了一片空白。
“真的是你啊,”陳靜宜從臺階上走下來,步伐輕快,風衣的下擺在風中微微揚起,“我遠遠看著就像你,但又不敢確定,畢竟好多年沒見了。你變了好多,瘦了,頭發也長了,我還記得你初中那會兒剪了個短發,被班主任說了好久——”
她的聲音停了一下,因為她走到了杜笍面前,看到了杜笍的臉。
那張臉上的表情是她沒有見過的——不是冷漠,不是疏離,而是一種更像是在努力維持某種平衡的、微微發緊的、像是在用力把什么東西往回壓的神色。
“你……還好嗎?”陳靜宜的聲音變小了一些,那種試探的、小心翼翼的語氣,和她以前說話的方式一模一樣。
杜笍記得這個語氣,在她每次試圖觸碰杜笍不愿意被觸碰的地方時,她就會用這種語氣說話,輕輕的,慢慢的,像怕驚動什么似的。
杜笍看著她。
陳靜宜的眉眼,陳靜宜的笑容,陳靜宜鼻梁上那副她以前不戴的眼鏡。
那些被壓在記憶深處的、她以為已經腐爛了的東西,在這個女人一句“真的是你啊”面前,全部翻涌了上來,像一鍋被燒得太久終于溢出來的粥,漫過了鍋沿,順著鍋壁往下流,流得到處都是。
“好久不見。”杜笍說,聲音平穩得不像一個剛才還在承受記憶反撲的人。
她不知道自己是怎么做到的,但她的聲音就是平穩的,平穩到連她自己都覺得陌生。
陳靜宜聽到這四個字,笑得更開了。
她的眼睛里有什么東西在閃,不是淚水,是一種更明亮的、更接近于“失而復得”的、像孩子見到久別的玩伴時的光。
她往前邁了一步,縮短了兩個人之間的距離,近到杜笍能聞到她身上那股淡淡的、混合了洗衣液和某種花香的氣息。
“你也是來看病的?”陳靜宜問,“不舒服嗎?還是——”她的目光在杜笍的臉上停留了一瞬,似乎在尋找什么,但沒有找,因為她不想讓自己的目光變成一種冒犯。
杜笍點了點頭,沒有解釋是什么病,沒有解釋任何一句。
她只是在那個瞬間,被無數個畫面擊中了。
那些畫面從那個她以為已經封死了的盒子里涌出來,像決堤的洪水,帶著她來不及反應的、鋪天蓋地的力量。
教室。操場。梧桐樹。晚自習后的月光。
陳靜宜坐在她旁邊,在草稿紙上畫了一只歪歪扭扭的貓,說“你看這個像不像你”。
陳靜宜把她的水杯遞過來,說“你喝口水,別著急,慢慢想”。
陳靜宜在她被那個男人打得手臂上全是淤青的第二天的課間,什么都不問,什么都不說,只是從書包里拿出一管藥膏,放在她的桌上,然后在旁邊坐下來,開始做自己的作業。
她們之間不需要語言。
杜笍不需要解釋那些淤青是從哪里來的,陳靜宜不需要問“你疼不疼”。
她們只是待在一起,在同一個教室里,在同一個時間里,不需要任何多余的東西。
那是杜笍這輩子被人愛過的最簡單的方式。
“你住在這附近嗎?”陳靜宜的聲音把杜笍從那些畫面里拉了出來,她的手在身側微微攥了一下,又松開了,“我去年結了婚,就住在城東那一片,離我們以前的學校還挺近的。你要是方便的話,改天出來吃個飯?我知道有一家——”
杜笍看著她。陳靜宜的笑容。
那個笑容和她記憶里的那個女孩的笑容重迭在一起。
十六歲的陳靜宜在操場的月光下對她笑,說“你怎么老是不高興啊,笑一個嘛”。
二十一歲的陳靜宜在醫院門口的陽光下對她笑,說什么呢,說“你要是方便的話,改天出來吃個飯”。
好像一切都沒有發生過,好像她們之間的那堵墻不存在,好像那些年她用最殘忍的方式推開的東西,只是一扇可以被再次推開的、沒有上鎖的門。
杜笍動了動嘴唇。
“我——”她的聲音在喉嚨里卡了一下。
就在那一刻,手機震動了。
口袋里的震動在她的指尖上彈了一下,像一根針,精準地扎在那個即將說出什么的節點上,把她的話釘了回去。
她低頭看了一眼屏幕,一串她沒有存過但爛熟于心的數字——是余藝。
她猶豫了半秒,然后接起。
“你什么時候回來?”余藝的聲音從那頭傳來,帶著那種他特有的、不分時間和場合的、理所當然的質問語氣,“都幾點了,你出門怎么不說一聲,我餓了,你快點回來。”
杜笍聽著那個聲音,忽然覺得喉嚨里那個堵了很久的東西松動了一些。
不是因為余藝說了什么特殊的話,而是因為他的聲音是活的、熱的、帶著體溫的,像一根從很遠的地方伸過來的線,把她從這個她不知道怎么應對的場合里拉了出去。
“我在路上。”杜笍說,聲音恢復了那種她熟悉的、平穩的、不帶任何感情的調子。
她掛了電話,抬起頭,看著陳靜宜。
“我得走了,”她說,語氣和剛才沒有任何區別,“改天再說。”
陳靜宜點了點頭,笑容不變,眼睛里的光也沒有暗下去。
她好像已經習慣了杜笍的“改天再說”,好像在她的世界里,“改天再說”不是一個拒絕,而是一個承諾——一個總有一天會兌現的、她愿意無限期等下去的承諾。
杜笍轉身走向停車場。
她的步伐依然平穩,背影依然挺直,但她的手插在大衣口袋里,指尖緊緊地攥著那迭折好的檢查報告。
她沒有回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