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余荔沒說話,眼眶卻先一步紅了。
一種說不清道不明的、復雜的情緒堵在她胸口,上不去下不來,悶得她喘不過氣。
杜笍看到了她眼眶里的水光,但她沒有伸手去擦,也沒有說任何安慰的話。她只是安靜地靠在那里,等待著余荔自己把那些情緒消化掉。
余荔用手背在眼睛上胡亂蹭了兩下,鼻頭紅紅的,聲音帶著鼻音,像一只被雨淋濕了的小貓:“你為什么不早點告訴我?你瞞了我這么久,你讓我覺得自己像個傻子,你知道嗎?我還以為你是單純地對我好……”
“我對你好是真的。”杜笍說,聲音不高不低,“我沒有騙過你的感情。”
“你那不叫騙?”余荔的聲音又尖了起來,“你跟我做朋友,你對我那么好,你……你昨晚還跟我……然后你告訴我你沒騙我?”
“我說的是沒有騙你的感情。”杜笍糾正道,語氣依然是那種令人惱火的平淡,“我沒有讓你愛上我,也沒有利用你對我的信任做什么傷害你的事。昨晚的事,是在你知情的情況下發生的——你轉過頭來,看到我了,然后我沒有繼續。是你沒有推開我。”
余荔想反駁,但張了張嘴,發現沒有什么可反駁的。她確實看到了,在最后的關頭之前,她看到了杜笍的身體,看到了那個和她預期不符的部分。
而她沒有推開她,沒有尖叫,沒有逃跑。她只是愣了一瞬,然后就被拖進了另一波浪潮里。
“你讓我一個人待一會兒。”余荔把被子拉過頭頂,把自己整個人蒙在里面,聲音悶悶地從被子底下傳出來,“你別說話,別看我,別碰我,讓我自己待一會兒。”
杜笍沒有說話,也沒有看她——至少把臉轉過去了,但她有沒有在聽被子底下的動靜,余荔不知道。
被子里面很黑,很熱,全是杜笍身上那種干凈的、冷淡的味道。余荔蜷縮在里面,像一只把自己塞進殼里的蝸牛,心跳得很快,腦子里亂成一鍋粥。
她想起昨晚最后的那個片段,不是身體上的感覺,而是在一切結束之后,杜笍從她身后抱住她,把下巴抵在她的肩窩里,安靜地、一言不發地摟著她,像摟著一件珍貴的、易碎的、怕被風吹走的東西。
那種被完全包裹住的、密不透風的安全感,讓她的眼淚在黑暗中無聲地流了很久。
她不知道自己是為什么哭。為陳敘白嗎?不是的。從某個時刻開始,她腦子里想的不再是陳敘白那張冷淡的臉,而是杜笍那雙安靜的眼睛。
她從來沒有見過那樣一雙眼睛。看著你的時候,像在看你,又像在透過你看別的什么東西。不冷不熱,不遠不近,讓你覺得安全,又讓你覺得永遠夠不到底。
余荔在被子里縮了不知道多久,久到她覺得自己的呼吸都快要把這一小方天地里的氧氣耗盡了,她才慢慢地把被子拉下來一條縫,露出一只眼睛。
杜笍不在床上了。
余荔把被子整個掀開,坐了起來。
房間里只有她一個人。杜笍那邊的床單已經涼了,說明她起來有一陣子了。床頭柜上那杯涼透了的水被換成了一杯溫的,旁邊放著一片潤喉糖和一盒沒有拆封的布洛芬。
余荔拿起那片潤喉糖,撕開包裝,塞進嘴里。清涼的薄荷味在舌尖化開,像一根細細的線,把她從昨晚的混沌里拽了出來。
她套上杜笍放在床尾的一件干凈的衛衣,下了床。衛衣太大了,幾乎蓋住了她的短褲,下擺垂到大腿中部,像一條連衣裙。她穿著它走出了臥室。
杜笍在廚房里。
她站在灶臺前,穿著一件簡單的白色T恤和一條灰色的家居褲,頭發隨意地扎在腦后,幾縷碎發垂在耳側。陽光從廚房的窗戶照進來,落在她的側臉上,把她整個人鍍上了一層柔和的暖光。
她正在煎雞蛋,平底鍋里的油發出細微的滋滋聲,蛋清在熱油里慢慢凝固,邊緣變得焦黃卷曲。
她的動作很熟練,翻面的時機掌握得恰到好處,鍋鏟一挑一翻,雞蛋在空中翻了個身,穩穩地落回鍋里,蛋黃完整得沒有一絲裂痕。
余荔靠在廚房的門框上,看著她的背影,心里的那種感覺更復雜了。
杜笍偏過頭來看了她一眼,目光在她身上那件過大的衛衣上停了一下,然后收回去,繼續翻鍋里的雞蛋。
“桌子上有粥,剛熬好的,趁熱喝。”她說,語氣和以前沒有任何區別,像是在說一件再普通不過的事情。
余荔愣了一下,走到餐桌邊坐下來。
桌上擺著兩碗白粥,一碟醬菜,兩個煎好的荷包蛋,還有一小碟蒸紅薯。粥熬得濃稠適度,米粒開了花,表面浮著一層薄薄的米油,一看就是花了時間慢慢熬的,不是電飯煲速成的。
余荔端起那碗粥,用小勺子攪了攪,熱氣氤氳上升,模糊了她的視線。
她想說點什么,但所有的句子到了嘴邊都變成了一個形狀模糊的東西,咽不下去也吐不出來。她只好低下頭,一口一口地喝著粥。
粥很燙,燙得她舌尖發麻,但這種燙是真實的、具體的、不會讓她胡思亂想的。
杜笍端著煎好的雞蛋走過來,在她對面坐下,拿起自己的那碗粥,不緊不慢地喝著。
兩個人隔著餐桌安靜地吃了一會兒,誰都沒有說話。廚房里只有勺子碰碗沿的細微聲響和窗外偶爾傳來的鳥叫聲。
余荔吃完了碗里的粥,把勺子放下,抬起頭來看著杜笍。
杜笍也看著她。
陽光從窗戶照進來,落在兩個人之間的桌面上,把桌上的碗碟照得白得發亮。空氣里有粥的熱氣、煎蛋的焦香和某種更安靜的、更深的、說不清楚的東西。
“我沒有不喜歡你。”余荔終于開了口,聲音不大,但每一個字都咬得很清楚,“我只是……需要一點時間來接受。”
杜笍看著她,沒有笑,也沒有皺眉,目光平靜得像一面湖,那種平靜讓余荔覺得自己的緊張和慌亂顯得有點可笑。
“我知道。”杜笍說。
“我不討厭你,真的。”余荔又說,像是在確認什么重要的事情,“我只是……你明白嗎?我一直覺得自己是直的。我從小到大喜歡的都是男生,我對女生從來沒有那種……那種感覺。可是你不一樣。我不知道該怎么形容,你好像……你好像不在那個‘男生’和‘女生’的框框里,你就是你。杜笍就是杜笍。”
她說得有點亂,語無倫次的,但杜笍聽懂了。
“你不必急著給自己貼標簽。”杜笍放下勺子,聲音溫和而平淡,“也不用急著給昨晚的事情下定義。它就是發生了,發生了就已經過去了。你不需要因為一次經歷就重新定義自己的取向和身份。”
余荔看著她,眼眶又有點紅了。
“那我們現在……算什么?”余荔問。
杜笍偏了偏頭,似乎在認真思考這個問題。幾秒鐘后她說:“你想算什么,就算什么。”
“朋友?”余荔試探著說。
“朋友。”
“還是朋友?”
“還是朋友。”
“你就……不覺得……那個之后再做朋友會很奇怪嗎?”余荔的聲音越來越小,小到像在自言自語。
杜笍看著她,嘴角微微彎了一下。
“你覺得奇怪嗎?”杜笍反問。
余荔想了想,誠實地搖了搖頭。
她以為會覺得奇怪的。她以為第二天早上醒來,看到杜笍的臉,會尷尬得想找個地縫鉆進去。
但她沒有。除了對那個秘密的震驚和對昨晚發生的一切的難以置信之外,她沒有任何惡心的、排斥的、想要遠離的感覺。
她只是覺得……有點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