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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個湯怎么這么咸?你們廚師是不是味覺有問題?”
“排骨燉得太爛了,一碰就散,這還能吃嗎?”
“說了魚不要放蔥姜蒜,這上面的姜絲是什么?當我瞎嗎?”
杜笍的腳步沒有任何停頓,跟著余荔走進了客廳,在沙發上坐下來。
余荔嘆了口氣,把電視打開,音量調大了一些,試圖用電視的聲音蓋住餐廳那邊傳來的動靜。她靠在杜笍肩膀上,小聲嘟囔:“你看到了吧?就這個德性。我每次回來都要聽他叨叨,煩都煩死了。”
杜笍“嗯”了一聲,目光落在電視上,但她的耳朵一直在聽那個聲音。
那道清亮的、帶著鼻音的、尾音拖得長長的聲音,像一根細線,從餐廳的方向飄過來,穿過客廳,鉆進她的耳朵里,繞了幾個彎,然后沉下去,沉到了一個她自己都沒有預料到的深度。
半個多小時后,飯菜終于重新做好了。
余荔帶著杜笍走進餐廳的時候,長餐桌上已經擺好了碗筷。余藝坐在餐桌的另一端,面前擺著幾個小碟子,里面盛著跟他剛才挑剔的那些菜看起來沒什么區別的東西。他正低著頭,用小勺子舀了一口湯,送到嘴邊抿了一下,眉頭微蹙,像是在進行一項嚴肅的品鑒工作。
杜笍在他斜對面的位置坐下來。
從她這個角度,剛好可以看到他的側臉。他的睫毛真的很長,垂眼看湯的時候,睫毛像兩把扇子一樣覆在眼瞼上,微微顫動。他的嘴唇被湯水潤濕了,泛著一層薄薄的光澤,抿起來的弧度帶著一種不自覺的、孩子氣的認真。
他沒有看杜笍。
從頭到尾,他沒有看過她一眼。他的注意力全在面前的飯菜上,在湯的咸淡上,在排骨的軟硬上,在這個世界上所有跟他有關或者他覺得應該跟他有關的事情上。
杜笍對他來說,是不存在的。
或者說,這個世界上百分之九十九的人,對他來說都是不存在的。
杜笍拿起筷子,夾了一塊魚,放進嘴里。
松鼠鱖魚,確實好吃。外酥里嫩,酸甜適口,魚肉的火候恰到好處,多一分則老,少一分則生。余荔說得沒錯,比外面飯店的強很多。
她嚼著魚,目光不動聲色地掠過餐桌的另一端。
余藝正在用筷子把一塊排骨上的肉剔下來,動作很慢,很仔細,像在做一件需要極高精度的工作。他的手指修長白皙,握著筷子的姿勢很好看,是那種經過訓練的好看,不是天生的。
他剔完肉,把那一小塊肉放進嘴里,嚼了兩下,表情沒有任何變化,然后放下筷子,拿餐巾紙擦了擦嘴角,端起面前的紅酒杯——里面裝的不是紅酒,是石榴汁——抿了一口。
吃完飯,余荔帶著杜笍回了房間。
一關上房門,余荔就像被按下了某個開關,整個人撲到床上,抱著兔子玩偶翻了個身,開始滔滔不絕地說起來。
“我真服了他了,每次吃飯都這樣,不重做兩三個菜不算完。你說他是不是有病?啊?是不是有病?”
杜笍坐在床邊的地毯上,背靠著床沿,手里拿著余荔給她倒的一杯水,沒有接話。
“你看他那張臉,好看是好看吧,但好看有什么用?那種性格,誰受得了啊?也就他媽媽慣著他,換了別人,早把他扔出去了。”
余荔說得口干舌燥,停下來喝了口水,然后忽然換了一個話題,語氣從煩躁變成了某種嬌羞的、扭捏的東西。
“對了,我跟你說個事兒。”
“嗯?”
“我最近……認識了一個人。”
杜笍偏頭看了她一眼。余荔的耳朵尖紅了,紅得很明顯,在奶白色的燈光下像兩小團燃燒的火苗。她把臉埋進兔子玩偶里,聲音悶悶地傳出來:“就是……上周在一場活動上認識的。他好高,一米八幾,長得也好看,說話特別溫柔,你知道嗎,就是那種……你跟他說話的時候,他會很認真地看著你的眼睛,讓你覺得你是全世界最重要的人。”
杜笍喝了一口水,沒有表情變化。
“他叫什么?”她問。
“陳敘白。”余荔說出這個名字的時候,聲音里帶著一種壓不住的雀躍,像一只剛學會飛的小鳥,迫不及待地想展示自己的翅膀,“陳氏集團的,就是做地產的那個陳氏。他比我大兩歲,在加拿大讀的書,剛回國不久。”
杜笍的睫毛顫了一下。
陳氏集團。
她知道這個姓氏。余荔的父親上個月去香港談的那個項目,合作方就是陳氏集團的二公子。現在余荔認識了一個姓陳的、一米八幾的、剛回國的男人,而這個男人恰好姓陳,恰好是陳氏集團的。
巧合嗎?
大概是巧合。但杜笍從來不相信巧合,這個世界上所有的巧合,背后都有一個人在用力的安排。
她沒有說破,只是“嗯”了一聲,語氣平淡得像在聽一個不太有趣的天氣預報。
“你就不問問他人怎么樣?”余荔從兔子玩偶后面探出頭來,有些不滿地看著她。
“你剛才不是說了嗎,高,好看,溫柔。”杜笍的語氣依然不咸不淡,“還需要問什么?”
“你這個人真是……”余荔翻了個白眼,把兔子玩偶扔到一邊,坐起來,雙手抱膝,下巴抵在膝蓋上,眼睛亮晶晶地看著前方,像是在看著某個不在這個房間里的人,“你知道嗎,他送了我一束白玫瑰。白色的,整整一大束,我數了一下,九十九朵。他說白玫瑰的花語是‘我足以與你相配’。你說這人是不是很會?”
杜笍把水杯放在地毯上,手指在杯壁上慢慢地轉了一圈。
“他挺好的。”杜笍說,聲音平靜得像一面湖,“你開心就好。”
余荔聽出了她語氣里那種淡淡的、不咸不淡的敷衍,但她沒有在意,因為她習慣了杜笍這個調調。杜笍從來不會像其他閨蜜那樣,一聽到她談戀愛就激動得尖叫,追問對方的身高體重星座血型,恨不得把人家祖宗十八代都扒出來。杜笍就是杜笍,永遠是這樣,不遠不近,不冷不熱。
余荔喜歡的就是這樣的杜笍。
所以她繼續說了下去,說了很多很多,關于陳敘白的聲音、陳敘白的笑、陳敘白看她時那種溫柔的眼神。她說得眉飛色舞,手舞足蹈,像一個溺水的人抓住了一根浮木,把所有的期待和憧憬都寄托在上面。
杜笍聽著,偶爾應一句,目光落在窗外。
后花園里,夕陽正在落下去,把整片天空染成了橘紅色。一個白色的身影從花園的小徑上走過,步伐不緊不慢,手里拿著一本書,頭微微低著,劉海遮住了半張臉。
他走到花園中央的涼亭里坐下來,把書翻開放到膝上,然后就沒有再動了。
夕陽的光落在他的側臉上,給他蒼白的面容鍍上了一層薄薄的金色,像教堂彩窗上的天使,美得不真實,美得不像屬于這個世界。
杜笍看了幾秒,然后移開了目光。
余荔還在說陳敘白,說他的眼睛像星星,說他的聲音像大提琴,說他一定是上天派來拯救她的騎士。她的語氣里有一種讓人不忍心戳破的天真,那種天真讓杜笍感到了一種微妙的、難以言說的不適。
不是因為心疼,也不是因為良心不安。
而是因為她在余荔的身上看到了某種她自己永遠不會有的東西——那種毫無保留地把自己交出去的勇氣,那種相信“這一次會不一樣”的愚蠢的樂觀。
杜笍不羨慕她,但她也無法嘲笑她。
因為說到底,余荔沒有做錯任何事。她只是太想要被愛了,想要到失去了判斷力,想要到分不清誰是真心誰是假意。
“笍笍。”余荔忽然叫她。
“嗯。”
“你說,他會不會就是那個對的人?”
杜笍看著她。余荔的眼睛里有光,從心底燒起來的、滾燙的、灼熱的、會灼傷自己的光。
“……也許吧。”杜笍說。
她把目光從余荔臉上移開,重新看向窗外。
涼亭里已經沒有那個白色的身影了。
書還放在石桌上,翻到了某一頁,風一吹,紙頁嘩啦啦地響,像一只正在扇動翅膀的蝴蝶。
但人已經不見了,不知道什么時候走的,也不知道去了哪里。
杜笍端起水杯,把最后一口水喝完,然后放下杯子,站起來,拍了拍裙子上并不存在的灰。
“時間不早了,我該回去了。”
余荔從床上跳下來,拉住她的手:“再待一會兒嘛。”
“不了,晚上還有作業要寫。”杜笍笑了笑,那笑容溫和得體,挑不出任何毛病。
余荔只好送她下樓。
車子已經在門口等著了。杜笍坐進后座,系好安全帶,搖下車窗,朝余荔揮了揮手。余荔站在門口,也朝她揮手,笑得像個孩子。
車子駛出了鐵藝大門,拐上了那條兩側種滿法國梧桐的林蔭道。
杜笍靠在后座上,閉上眼睛。
腦海里浮現出的不是余荔的臉,不是余荔說的那些關于陳敘白的話,不是余荔眼中那種滾燙的光。
而是那個白色的、細瘦的、坐在涼亭里看書的側影。
夕陽落在他的臉上,他的睫毛在眼下投下一小片陰影,他的嘴唇微微抿著,表情專注而安靜,和他之前在飯桌上那種挑剔跋扈的樣子判若兩人。
他安靜下來的時候,像一幅畫。
杜笍睜開眼睛,從包里掏出手機。
屏幕上沒有新消息。
她把手機握在手心里,指尖無意識地在金屬邊框上摩挲了幾下,然后鎖了屏,把手機放回包里。
車子在暮色中穿行,窗外的梧桐樹一棵接一棵地往后退,像一排沉默的士兵。
杜笍看著那些樹,忽然想起了一件事。
余藝。
余荔的私生子弟弟。
余荔說過,他之前被人養在外面,養了好幾年,去年才被送回來。
養他的那個人,是誰?不要他了,又是因為什么?
這些問題在杜笍的腦海里轉了一圈,然后被她放到了一個暫時不打算打開的抽屜里。
不是不重要,是時候未到。
車子拐進了學校的大門,減速,停在了宿舍樓下。杜笍下了車,關上車門,朝司機點了點頭,然后轉身走進了樓門。
她的腳步聲在空曠的樓道里回蕩,一下一下,沉穩而有力。
像某種倒計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