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四個月前。
九月的尾巴還帶著暑氣的余溫,杜笍第一次走進那個教室。
社團招新剛結束,作為新媒體的負責人,她提前到了二十分鐘,想趁著沒人把設備調試好。推開門的時候,教室里已經有一個人了。
那人站在窗邊,逆著光,穿著一件鵝黃色的連衣裙,頭發散在肩上,手里捏著一杯奶茶,正低頭看手機。聽到門響,她抬起頭來,露出一張精致到有些攻擊性的臉。
五官濃艷,眉眼間帶著一種被優渥生活喂養出來的理所當然的驕矜,嘴唇抿著的時候下巴微微揚起,像是在無聲地告訴所有人:我跟你們不一樣。
杜笍認出了她。
余荔。經管學院大二,余家的大小姐。余氏集團在省城排得進前五,地產、酒店、零售都有涉足,圈子里的人提起“余家”兩個字,語氣都會不自覺地客氣三分。
余荔是那種走到哪里都會成為焦點的人,這不單單是因為她長得美,更是因為她身上那種渾然天成的“我是中心”的氣場,像一塊磁鐵,把所有人的注意力都吸過去。
杜笍看了她一眼,收回目光,沒有多說什么,徑直走到講臺邊放下包,開始擺弄投影儀。
“你是新媒體的?”余荔先開了口,聲音比她想象的要軟一些,尾音往上揚,帶著點好奇。
“嗯。”
“我今年剛加入的,之前沒參加過社團活動,不太清楚流程。”余荔走過來,在她旁邊站定,目光在她臉上轉了一圈,“你叫什么?”
“杜笍。”
“杜笍……”余荔重復了一遍,像是在品味這兩個字的味道,然后笑了一下,“名字挺有意思的,怎么寫?”
“木土杜。”杜笍沒抬頭,繼續調試著投影儀的焦距,“竹字頭一個內。笍。笍字不常見,你記不住也沒關系。”
余荔挑了挑眉。
她大概很少遇到這種對她不冷不熱的人。她身邊的人都太熱情了,熱情到讓她覺得膩味,偶爾碰上一個不拿她當回事的,反而覺得新鮮。
“我記性挺好的。”余荔說,語氣里帶著點較勁的意思,“笍字,我記住了。”
杜笍終于抬起頭來看了她一眼,目光平靜得像一潭死水,沒有諂媚和討好,甚至沒有多余的興趣,只是確認了一下她的臉,然后點了點頭,又低下頭去忙自己的了。
余荔站在原地,手里捏著奶茶,忽然覺得有點不知道怎么接下去了。
她習慣了別人主動找話題,習慣了別人圍著她轉,突然遇到一個對她愛答不理的,她反而成了那個想要多說幾句話的人。
這感覺挺奇妙的。
后來社團的人陸陸續續到了,余荔很快就被其他人圍住了,幾個大三的學長學姐殷勤地跟她搭話,問她最近怎么樣,家里是不是又開了新商場,語氣里全是小心翼翼的試探和討好。
余荔應付得很得體,笑容恰到好處,既不疏遠也不過分親近,像一臺不知疲倦的社交機器。
但杜笍注意到,她在跟那些人說話的時候,目光偶爾會飄過來,落在自己身上,停個一兩秒,再移開。
杜笍沒有回看過去,低頭在筆記本上寫著什么,唇角卻微微彎了一下。
她知道余荔這個人,表面上看是高傲的大小姐,實際上她骨子里有一種很深的孤獨。余家的情況她查過,余荔的母親在她十二歲那年去世了,父親第二年就娶了新人,后媽帶來的弟弟分走了大半的關注,余荔雖然頂著大小姐的名頭,但在家里的實際地位遠沒有外人想象的那么穩固。
所以她才那么喜歡被眾星捧月的感覺。那不是驕縱,是補償。
杜笍知道,對付這樣的人,不能靠討好。討好她的人太多了,多到她會產生抗體。你得讓她覺得你不一樣,讓她覺得你對她沒有企圖,讓她主動走向你,讓她以為這段關系是她選擇的。
然后你才能收網。
那天的社團活動結束后,杜笍最后一個走,把教室里的椅子歸了位,關了投影,拔了電源。她做事一向這樣,有條不紊,不留痕跡。
走到教學樓門口的時候,看見余荔站在臺階上,面前停著一輛黑色的奔馳,司機已經拉開了后座的門,但她沒有上車,而是站在風里打電話,聲音壓得很低,語速很快,帶著明顯的煩躁。
“我說了我周末不回去……不是社團的事,是我自己的事……你管我住在哪,我又沒花你的錢……”
掛了電話,她把手機攥在手心里,深呼吸了兩下,眼眶有點紅,但硬撐著沒有讓眼淚掉下來。
杜笍從她身后走過,腳步沒停,只是淡淡地說了一句:“風大,站久了容易感冒。”
余荔愣了一下,轉過頭來看著她。
杜笍已經走下了臺階,背影在路燈下被拉得很長,黑色的大衣襯得她整個人又瘦又高,步伐不緊不慢,像是這世上的所有事情都不值得她加快腳步。
“喂。”余荔喊了一聲。
杜笍停下來,偏了偏頭。
余荔咬了咬嘴唇,像是在猶豫要不要說,最后還是開口了,聲音比平時小了很多:“你有空嗎?陪我去喝杯東西。”
杜笍看了她兩秒,點了點頭。
她沒有表現得多驚喜,也沒有故作矜持地推辭,就是很簡單地接受了,像是陪一個認識很久的朋友去喝杯東西是世界上最自然不過的事情。
余荔跟上來,走在她旁邊,兩個人一起沿著校道往外走。路燈把她們的影子投在地上,一個高一個矮,一個穩一個急。
“你剛才聽到我打電話了?”余荔問。
“聽到了。”杜笍沒有否認,“但我不會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