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祁子鋒看著他快步走出茶館,身影沒入天光里,身后說書人的故事方講至尾聲。茶館里的茶客紛紛對這位傳聞中的劍修津津樂道,談論著他所向披靡的神劍,談論著他拯救蒼生的事跡,暢想著,這該是多么精彩多么跌宕的一生。
林浪遙走進長街,熙攘的人群來來往往,他置身于喧鬧中,深深地吸了一口氣。
在消失的這年里,他一直隱藏身份,行走于人間。他也不知道自己該去哪里,只是不想停下來,于是一人一劍游歷天地,用腳步一寸寸丈量這個,讓溫朝玄心甘情愿守護的山河土地。
他去過滄海之畔,看日出下的潮起潮落,去過巫山深處,探訪林中的山鬼棲處。閑了也會順手除除遇見的妖魔,幫一幫凡人的忙。這些普通百姓,一年倒頭未必能見到幾個貨真價實的修士,對他非常好奇,有人看他孤身一人趕路,熱情招呼他一起上路。
林浪遙坐在破破爛爛的牛車上,看輪轂行過青綠新生的田野,旁邊一只小手伸過來,農家的小女兒分給他半塊餅子。林浪遙接過餅,一大一小并肩坐著,一邊吃餅一邊面對倒退的青山閑云。
春天時,他路過江東,碧水天的水波溫柔而恒久,被妖魔破壞的靈碧宗正在重建。林浪遙撐一把傘駐足橋上,在纏綿多情的春雨里抬起傘緣,看了一眼煙柳好景。漁女唱著婉轉的小調,他抬步離開時,橋下烏篷船正劃破江水里的倒影。
夏天時,他在渭北附近,修真界興許是有什么大事,一群年輕修士聚集于太白山下。林浪遙在食肆里點了一份大碗面,切得細細的臊子澆在薄厚勻稱的面上,黃色的雞蛋皮、紅色的胡蘿卜、白色的豆腐,排列整齊好看。林浪遙一邊埋頭吃面,一邊聽著旁邊的年輕人談論如何在幾大門派合辦的拭劍會上拔得頭籌,好被仙門仙長收做弟子。說著說著,年輕人們當場拔劍比試起來。林浪遙吃完面后將筷子一放,在桌面落下數枚銅板,小二來收拾碗筷,忙道一句“客官慢走”。夏日炎炎,林浪遙走出食肆后隨手摸出一頂荷葉,扣在頭頂充當帽子,他無牽無掛地背著一把劍,像極了一名離家遠游的少年俠客。
秋天時,他剛到洛邑,恰好是八月十五中秋月圓,城中張燈結彩。街上車馬交錯,行人如云,四處浮動著清淺的桂花香氣。林浪遙坐在城中最高的樓宇屋頂上,腿上攤著自己買的糕點,吃著手中的月餅,看著眼前的月亮,此夜風月無邊。太玄門的仙長們在中秋夜里慣例為百姓祈福,當法力的光芒升上中天時,煙火也一同炸開。林浪遙拍拍手中餅屑,在萬家團圓的燈火中,腳步輕輕,轉身沒入夜色。
冬天時,他游歷至北原,不知為何,突然想要去盧氏山莊看看。故地重游時,昔日鼎盛強大的山莊已經只剩下破敗的空殼,盧卓下手狠絕,親手屠了宗門上下。林浪遙在山莊舊址前停下腳步,抬起鞋子,看到白雪覆蓋下深黑的土地——那是大火燎燒過的痕跡與干涸的血。時間會帶走一切,骨肉會腐爛,屋舍會倒塌,但總有什么,會深深地留存于土地的記憶里。
林浪遙從山莊離開后,又去九原城中逛了逛,當初幾人住過的客棧還在,他買過裙裳的鋪子卻換做了打鐵檔。那時也不知道腦子出了什么毛病,竟真聽了慫恿扮作女裝,荒唐地演了一出戲。
他在城里漫無目的地轉了一圈,買了幾個烤紅薯。晚上棲在野外林子里的時候,肚子突然餓了,從懷里掏出紅薯烤熱,香甜的味道在林子里傳出很遠。林浪遙烤完紅薯抬起頭,突然看見一只壯碩肥大的狗熊正垂涎欲滴地盯著他……的紅薯。
片刻后,狗熊吐著舌頭昏死在地上。
林浪遙盤腿坐在狗熊身上,寂寞惆悵地對著落雪吃紅薯。
夜雪輕盈,飽足后身體發熱,他躺在厚重的熊毛里睡去,做了個溫暖的夢。夢里好像夢見了什么人,又好像沒有。
一年又一年就這么過去,四季輪轉更替。
林浪遙知道許多人都在找自己,也知道自己如今天下聞名,途經的每一個地方都能聽到自己的事跡,但他一點也不在乎,只是像個看客旁觀這一切。
有一次他游歷至一個小鎮,鎮民請了工匠造塑像,落花紛紛的梨花樹下,一座屬于劍尊林浪遙的泥像正在塑成,但鎮民們卻發生了分歧,因為他們不知道劍尊的劍應該打造成什么模樣。誰也沒見過這柄傳說里斬魔神的神兵,但想來,應該非常威武霸氣。
小孩子們在邊上用樹枝充當劍打打鬧鬧,有個孩子突然注意到了樹下坐著的陌生外鄉人,外鄉人身后背著的布條散落開,現出一把劍。
小孩掛著鼻涕走過去,好奇地伸手摸了摸。外鄉人沒動,眼睛視線落在小孩手中的點心上,開口道:“吃什么呢?給我分一點。”
小孩看看點心,看看他,突然“哇”地一聲開始干嚎。
其余小孩圍過來,紛紛用樹枝指著林浪遙,“呔,你這大壞蛋,看劍!”
林浪遙被圍攻了,小孩說:“魔頭往哪里跑,看我青云劍的厲害——”
青云劍在林浪遙身后亮了亮劍光,被林浪遙一把按住。
“你們學誰不好,干什么學林浪遙?”林浪遙說。
“你懂什么?”小孩道,“林浪遙可是天底下最厲害的劍修!”
“錯了,”林浪遙停下躲避的動作,煞有其事地糾正道,“林浪遙才不是天底下最厲害的劍修,天底下最厲害的劍修另有其人。”
小孩們好奇道:“是誰?”
林浪遙認真道:“他的名字叫溫朝玄。”
“溫朝玄是誰?”
“沒有聽說過這個名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