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猶如耗盡最后一絲力氣,溫朝玄再握不住劍,脫力松手,墮入黑暗里。
意識像浮沉在無邊無際廣漠的黑海里。
“你叫什么名字?”
鴻蒙未開的黑暗里,自遠古傳來轟隆隆沉悶的聲音。
“我叫……溫朝玄。”
溫朝玄不知道自己身處何處,是死了還是活著。他如新生的嬰兒睜開眼睛,發現自己幻化出了赤裸的身軀。
面前深不見底的虛空中睜開了一只血色巨眼,黑色的瞳孔如凝視的深淵,令靈魂不由自主產生顫栗。
溫朝玄問:“你是誰?”
巨眼發出悶雷一般的低沉聲音,“吾乃天地間,唯一的魔神。”
“魔神……”溫朝玄眉頭一皺,意識到事情局面變得嚴峻起來,他喃喃道,“你不是被封印著……你竟蘇醒了?”
“將我喚醒的人,不正是你嗎,”魔神說,“好久沒有喝到這么純粹干凈的血液了,你的這副身軀天資不錯,縱覽過往,你的天資也算得上上乘,我很滿意,只有像這樣的身體才能夠承受我的力量。你受過重傷嗎?唔……內丹丟失了,這不算什么大事,融合之時我會為你重塑經脈根骨。讓我再看看,還有什么……”
溫朝玄聽明白了,魔神竟然想要借用他的身體復生。他道:“我不會讓你得逞的。”
魔神不以為意地輕笑,“在你之前的許多人也這么說過,但他們最后都向我屈服了。”
“‘他們’?”
魔神漫不經心地道:“在你之前的那一個劍修叫姬元昊,再上一個叫周似夢,再再之前……太多了。我活了萬萬年,見過的天縱奇才如天上諸星,他們每一個在人間都是走上仙途巔峰的存在,他們每一個最終也成為了我的臣虜。你覺得,你待如何呢?”
溫朝玄道:“他們有他們的道,我亦有我的道。我是我,我與任何人都不同。”
“這樣的話,也有許多人說過了。”
對于活了太久的古神而言,世上沒有什么稀奇的新事。
溫朝玄沉默以對。
“現在就交出你的身體,或許還不用承受太多的痛苦。”魔神用一種商量的語氣和他說。
但它或許也沒有想到,世間有如此偏執執拗的人。
溫朝玄堅定不移地說:“不。”
魔神嗤笑了一聲,傲慢冷漠地闔上了那只巨大血眸,漸漸消失在黑暗中。
“那么就看看,你能堅持到什么時候吧。”
溫朝玄忽然感覺到身體下墜,意識沉沉地落回軀體里,他一張口,腥惡的血爭先恐后涌入喉腔。
四周都是血,他被包裹在濃稠的血液中,呼吸難以為繼,眼睫被沉重地糊住,周身涌動的血仿佛有自我意識的活物,無孔不入地鉆入他的身體里。身體里的燒灼起來,似無形燃起的一場大火,燒得經脈寸斷,五內俱焚,天地突然化身成一個巨大的熔爐,日月為薪,造化為工,而他置身在其中煎熬,四處銅墻鐵壁,無路可逃。
魔神血在重塑他的肉體,魔神的聲音在耳邊詭秘地響起,“只要你放棄,讓我來接管這具身體,就不用再承受痛苦了……”
最后一滴血也吸收完了,溫朝玄重重摔落地面。等待他的,將是更為痛苦漫長的重塑過程,被體內高溫燃化的經脈和內臟重新開始生長。
魔神問他:屈服嗎?
溫朝玄不答。
疼痛讓他意識浮沉,雙手在地面磨損得可見森森白骨,他寧愿用另一種痛苦去壓抑痛苦,也不愿意發出一絲乞降的聲音。
魔神說:低頭不意味著屈辱,你何必這么堅持。
溫朝玄充耳不聞。顏色淺淡的唇被咬得鮮血淋漓,殷紅驚心,他忍著疼痛,用力打擊地面,重擊之下,骨骼盡碎。
然而魔神血的重塑之力,又很快促使骨骼重新生長,那造就了另一重新的痛苦。
溫朝玄耳邊響起骨頭如新竹破土,撐開血肉,在夜里節節瘋長的聲音。
魔神的聲音里帶上了隱隱怒意:以凡人之身也想忤神,你未免太不自量力!
溫朝玄已經什么都聽不見了。他的意識游走在清醒與混沌的緣邊,與魔神血的融合就快徹底完成,一切都被推倒重建,四肢百骸恍若新生,寸斷的經脈飛速在身體里生長,聯結,更甚至……一枚灼熱的金丹隱隱于腹中重新凝結。
在被壓制回深深沉眠之前,魔神說道:你永遠不可能擺脫我!在往后的人生里,你仍要時刻提醒吊膽,只要你一念差池,我就會重新醒來。沉睡是暫時的,你和這人間只不過獲得了短暫的安寧——
溫朝玄疲憊地合上眼,輕聲道:“這就足夠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