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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低頭一看。
一只小小的竹編小狗落在地上,被塵土弄得灰頭土臉,尾巴卻還高高揚著。
溫朝玄將它拾起來,在小院里搜尋一圈,卻沒看到那個小小的身影。他略一沉吟,抬頭一看,果然在屋頂上看見了一角衣擺。
林浪遙無精打采地坐在屋頂發呆,手里揪著一根草。忽然他好像想起了什么,伸手往懷里一探,沒有摸到,立時在渾身上下亂搜起來。
正當他準備跳起來找時,溫朝玄輕輕踩著瓦片從身后靠近,矮下身子,將一個東西遞到他面前。
林浪遙轉頭一看,看見了遺失的“小狗”,緊繃的身子頓時一松。他默不吭聲接過,緊緊抓在手里,低頭擺弄著。
“還生氣嗎?”溫朝玄問。
“我沒生氣。”林浪遙耷拉著眉眼說。
溫朝玄輕輕“嗯”了一聲,道:“好。”轉身就要下屋頂。
林浪遙一驚,沒想到他居然一點都不打算哄自己,立刻回身一撈,一把抓住他的手。
“你別走!”
溫朝玄停下來看他。
“怎么了?”
林浪遙吭哧吭哧地說:“我想和你聊會兒天。”
于是溫朝玄折回來坐下。
兩人并肩坐在屋頂上,天中懸著一輪明月,淡淡的輝光灑落一院。
林浪遙一個人想了很久,想了很多,他甚至想過,是不是真的是自己錯了。
溫朝玄那句“補天裂”,給他帶來不少觸動。
溫朝玄的選擇本身沒有什么問題,修道的意義不就是為了除惡揚善,匡時濟世嗎?溫朝玄一直是這樣執著的性格,眼里容不得沙子,林浪遙也非第一天認識到了。他會這么做,再合理不過了。
像他這樣坦蕩的人,若讓他為了茍活,而成為為禍世間的妖魔,那才叫玷污了他。
林浪遙心里都明白。
哪怕不是道侶,而是以師徒的身份,他也該支持自己師父的決定。
只是,只是……
只是他心有不甘罷了。
如若今天二人身份調換,溫朝玄讓林浪遙為了天下去犧牲性命,林浪遙絕無二話。
但偏偏不是這樣。
死有什么可怕的呢?死簡直是世界上最輕松的事了,死不過是兩眼一閉,萬事皆空。
死的人什么都不知道,只有活著的人知道那滋味。
“你看。”溫朝玄突然出聲道。
林浪遙抬起頭,只見一輪巨大的圓月懸在空中,像天道睜開無情的眼,正在窺探他們。
溫朝玄說:“禪宗有言,‘萬古長空,一朝風月’。眼前的月便是萬古長空,而此時的夜,則是一朝風月。你還小,其實你不必憂慮太多,下午是我失言了,不該和你說那些。人生須臾短暫,而萬年太遠,就算天地有盡時,窮盡人的一生也未必有機會看見,且過好眼下就行。”
這是在安慰他。
林浪遙搖了搖頭,“我不是傻子,你說的那些我都懂,但我想問一個問題。”
溫朝玄說:“你問。”
“你說……”林浪遙道,“‘死’是一種怎樣的感覺呢?”
溫朝玄想了想,說:“死亡就應當如同歸去。”
“歸去?”林浪遙不理解。
“人之死,如偃然寢于巨室。天地就是巨大的屋舍,人從其中來,又歸于其中去,肉身消解沉入土地,魂魄投入天地靈脈重新輪回,化作山川河流,風雷雨電,一切有靈的萬物。”
“這么聽起來,死亡倒像一場新生。”
“所以死亡并不可懼,它只是換一種方式使人長存。”
林浪遙抬頭望著自己的師父,像個真正的小孩那樣發問,“可那也不是原本的那個人了,如果我想他了怎么辦?他不認得我了怎么辦?”
月光下,溫朝玄的面龐恬淡,眼眸清澈,超拔得不似凡塵中人。
“如果當真是心之所念的人,你牽掛他,他也會牽掛你。從今往后,你所歷的每一陣風里,都有他,你所淋的每一場雨里,都有他,日月之所照,皆是他對你的注目,山川土地,皆是他對你的托舉。春季喧花秋日靜葉,鴻雁來去鯉魚潛躍,你走過人間的每一步,他都知道。”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