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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盤算得很好,介時欽天峰的山路一封,他們繼續在山上過著從前那樣師徒相對,與世無爭的日子——可他算來算去,卻沒算到,溫朝玄并不是為了他回來的,也不一定會為了他停留。
一段從未聽聞過的天命附加在身上,溫朝玄并不時時刻刻去提,去強調,甚至先著手收拾起林浪遙的爛攤子,但林浪遙卻能從他偶爾短暫的沉默,無言的出神中領略到那份潛藏在冷靜表象下的急迫。
于是林浪遙明白了一件事。
溫朝玄要做的事情有很多,他的世界里不再只有這一個徒弟。
一百年,那么漫長的時光,于凡人而言可謂滄海桑田世事幾易,東海的水干涸了又漲,王朝的宮闕建起了又塌,春秋輪轉過一百次,日月變換過無數回,他怎么能天真的以為一切都不會變。
說殘忍一點,他們分別的時間早已經超過了曾經相處的歲月,溫朝玄養了他六十年,卻離開他近百年。
林浪遙想要的是回到從前,他從少年時冗長的午后夢境里醒來,一睜眼跑到窗邊就能看見白衣的劍修站在天光下,衣袂被山風吹拂得盈漲起來。那時候的生活很簡單,師父就在身邊,家就在山上,他什么也不用去想,不用思考長大,也不用思考離別。
明明雨水已經落不到身上,但林浪遙卻感覺手掌越來越冷,方才回暖的一點溫度轉瞬便從身上撤離走了,令他整個人一陣陣發寒。
溫朝玄突然道:“怎么了?”
他感覺到一陣奇怪的靈力波動,立刻收住腳步,回身轉向身邊的年輕人,就看見林浪遙渾渾噩噩地抬起頭,眼神很是恍惚。
溫朝玄的臉色瞬間就變了,有詫異,也有不可置信,他一把掐住林浪遙的下巴,強迫他面對自己仰起臉,寒聲道:“你有心魔?”
林浪遙因為他的動作和聲音一個激靈,這才大夢初醒一般從渾噩狀態中清醒過來,渾身冷汗淋漓,一雙眼迷茫地和師父對視。
“我……”
“你剛才在想什么?居然生出了心魔!”
溫朝玄怎么也沒想到,人就在自己身邊,只是一會兒沒注意的功夫,林浪遙竟會差點走火入魔。
他面色冷凝,猶如覆著寒霜,嚴肅地掃視檢查著林浪遙。
林浪遙自己也嚇了一跳,被師父扳著臉,躲閃都躲閃不了,很是尷尬。這讓他怎么說,難道說自己因為想到師父不再只是自己的師父,于是沒控制住道心,心魔橫生?
這也太荒謬了。要知道,林浪遙自小修煉從未入過歧途,他本就是不多得的修道天才,再加上天性沒心沒肺,很難有什么事能成為他修煉路上的障礙。他從前多么困難的修煉瓶頸都邁過去了,反倒是現在走在平路上都能被絆一跤,這實在很難解釋……
但溫朝玄一副得不到解釋不愿罷休的模樣。
林浪遙狠一狠心,用力掙脫了他的手。
溫朝玄沒想到他會反抗,有些意外,他看著林浪遙的表情,似乎意識到了什么,奇異地陷入沉默。
師徒兩相對無語,林浪遙低著頭平復了一會兒情緒,也發現了自己的反應太過反常,抹了把臉,抬起頭又是往日那副嬉皮笑臉的樣子道:“沒事兒,師父,我就是一時想岔了一些事。”
“是一些想和我說的事嗎。”溫朝玄冷不丁道。
林浪遙心下一驚,沒想到心藏著的秘密被洞穿了。溫朝玄說:“你所有的心事都寫在臉上,既然憋了一路了,你有什么想說的便說吧。”
“我……”林浪遙搖搖頭,經過這一遭心魔魘住,仿佛看開了不少,即使違心的話也能笑著說,“我沒有什么想說的,我就是想明白了一些事情,師父要收新徒弟自然有師父的道理,從今往后,我會學著當個好徒弟,讓你省心,也會好好照顧師弟,努力當個好師兄。”
這一番話按理說應該聽得令人舒心,若是早些年,溫朝玄因為林浪遙的調皮搗蛋被折磨得焦頭爛額的時候聽見,必定會甚為慰懷,但現在的溫朝玄眉頭卻越鎖越緊,仿佛不認識一般地看著自家徒兒。
他像是確認什么事一樣,再次問道:“你要說的就是這件事?”
林浪遙說:“對啊……”
溫朝玄負手站著,神色莫測地盯了林浪遙一會兒,盯到他幾乎想狼狽竄逃時,溫朝玄走上前來,重新牽起他的手,一邊往前走,一邊道:“不知道你為何會這么作想,但我并沒有說過要收他人為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