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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別七年,縱是鄉音已改,縱是眉目不比幼時,可到底是快刀斬不斷的血脈親緣。這些年桂娘為了給爹還賭債,給弟弟省下一口飯吃,顛沛流離,受盡了屈辱心酸,想起他們,未必沒有一點怨恨。但她強撐著眼淚向弟弟問起來,說起曾經冬天的遼東,高句麗的鐵騎打進來,他們是怎么逃出命來,又討飯到了河南;戰火連天,同村的親戚,老人小孩,盡有餓死的,扶余的兵進村搜刮,略有個平頭正臉的姑娘媳婦,也一道擄走,她喜歡的那個村頭的小木匠,入伍去再也沒回來的
興也苦,亡也苦,都是苦命的人,她身邊的人,現在聽起來卻恍如隔世,像夢里一樣。
桂娘終于忍不住捧著臉大哭起來,弟弟想靠近,卻又不敢,只能搓著手小聲叫著姐姐。
銀瓶在一旁,也哭得氣噎,卻還不忘狐假虎威,恐嚇他道:裴家在河南也是有地有人的,這回你姐姐和你走了,你們若是對她不好了,管叫你們吃不了兜著走!
門房當中放著個小風爐,爐上燉著水,底下燒著煤球,當成個火盆用。水開了,水氣溢滿了屋子,白騰騰蒸得窗紗上濕了一片。有個小廝悄悄打開了一點窗縫,風雪灌進來,給他吃了一嘴冰碴子。
這天是延乾四年的二月初六,如果后世的人翻開這一年的紀年典籍,大概會驚異于這場百年難遇的大雪。大寒,雪積平地厚五尺,民凍餒者無算,寥寥幾筆勾勒出凋敝年景的恐怖。
這場雪下了半個月多也沒有停歇的意思,桂娘和她弟弟原本是要立即回程,又不得不耽擱了下來。
那裴容廷對桂娘的去留本是無所謂的,卻因為察覺出皇爺似乎有一意孤行攻打高句麗,派他再次出征監軍的意思,又擔心他走了,桂娘也不在,銀瓶自己一個人孤單。既然已經解除了她和桂娘的嫌疑,他便在裴府后廊撥了間房子給桂娘和她弟弟,讓他們暫且住下,叫桂娘白天進來陪著銀瓶,晚間再家去。
至于桂娘的娘,那老太太身體其實好的很,加之時氣不好,他便讓河南的莊子給老太太送了糧食衣裳,讓她先在鄉下住著。在銀瓶跟前,只騙她,說已經在當地找了大夫看護,等開了春再接上來。
由此,風波暫歇,日子也就這么過了下去。
皇爺到底點了張崇遠與鎮邊將軍孫庭發兵遼東,依舊由裴容廷監軍,因著這三十萬兵馬里有許多征討南越的軍隊,張裴二人領調嫻熟,便于控制。原定等雪化盡了,那些韃子蟄伏一冬,在糧草最短缺的時候發兵,在此之前,先在薊州軍營操練。
對于這場仗,朝中總是不贊成的居多,雖然裴容廷從不和銀瓶說起朝堂上的事,她卻隱隱約約聽到些傳聞,說是此前內閣與言官輪番上諫,上頭卻一味一意孤行,甚至為此殺了幾個言官。
銀瓶甚至聽說下旨那天,裴容廷曾在紫禁城外書房的雪地里跪了三個時辰,請求皇爺為大梁蒼生思慮,收回成命。不過這都是輾轉著從大內傳出些風聞,在京城刮了一圈又卷進二門來,也未必就是真的。
他不說,她也不問,只是一個人的時候想起來有點心酸。
初次見到他,是在江南的孟夏。窄窄的巷子,小小的勾欄,銀藍的夜晚開滿了梔子薔薇。這點虛幻的煙柳畫橋就是她全部的世界,他來了,像濯濯的清風灌進濡濕的夏夜,好得不真實,是神仙下降了。
可當她被他帶出了那紙醉金迷的小甜水巷,走過了這一路的曲折辛苦,她發現他竟也不是個堅不可摧的謫仙。他也有迫不得已,會愛而不得,會落寞,會痛苦;她不敢想象,在沒找到她這個替代品之前,他又是怎樣咽下對徐小姐苦澀的思念?漫長的黑夜里,遲遲的夜漏
她的存在成全了他的相思,銀瓶竟然覺得一絲慶幸。
愛一個人,難免千方百計為他開脫,即便他不愛她,也要為此找出合理的借口。
她本是這世上微不足道的一粒塵土,在這天災人禍不斷的世道,能得到他的眷顧,有個安穩的地方容身,已經是求仁得仁了罷?又何必得寸進尺?
他愛徐小姐,她愛他,互不相擾,就像她發現了他的秘密之前那樣,不是也很好么?
幾個月來的大喜大悲,心酸怨恨都漸漸轉為了妥協的釋然。銀瓶已經決意收起從前的冷淡,然而就在這個當口,裴容廷卻到薊州去了,一連一個月沒有回來。
直到三月底。
往年都是開桃花的時節,而今年這場潑天連綿的雪卻還沒有結束。皇帝加緊了發兵的籌備,下詔使山東府養馬以供軍役,征調民夫運糧,存儲于瀘河,懷遠二地;又使數千勞役在威海海口造船四百艘。那山東本就是此番雪災最嚴重的地界,大內非但不著力賑災,反增添賦稅徭役;更是山東的官老爺只會討上頭喜歡,變本加厲掠奪百姓,不顧饑饉寒天,監管甚急,征調的民夫有十之六七死于勞役。
民怨積壓不住,反叛者蜂擁而起,皇帝起初派了幾只軍隊,并刑部侍郎、當地大理寺卿,以酷法鎮壓,捉住反賊滿門皆抄,只想先以舉國之力奪回城池,想是眾必勝寡,不過半年光景打退高句麗,回頭再安撫民心。不想這股子邪火愈壓愈烈,大寒年歲,百姓本就不勝饑餒,財力具竭,不是被征徭役,就是被連累冤殺,索性相聚為群盜,不出月余,竟已攻陷濟南濟寧兩府,連為北征積壓的糧草都被叛軍搶奪大半。
皇爺震怒之下也別無他法,只得暫且按捺北上的籌謀,調遣薊州的兵馬前往山東平叛。
這火燒眉毛的當口,裴容廷臨危受命,連夜趕回京師,只被準許回府辭別高堂,即刻就要南下。
銀瓶從聽見這消息到見著裴容廷,前后還不到半個時辰。
那已經是月上柳梢的時候,她在角門送了桂娘出府,聽說二爺回來,急忙往回趕。
過了垂花門,從后園的梅林穿過去,銀藍的夜色里,滿地梅樹瘦枝的影子,疏影昏昏,暗香渺渺。
身遠遠聽見踏雪的腳步聲,打燈籠的丫頭問了一句是誰,隨即呀了一聲,恭順低下了頭。
二爺。
銀瓶茫然回頭,那銅絲網罩著紅紗燈籠,在月下照出一片黃昏。她拽下雪青羽織氅衣上的觀音兜,遙遙看見一語不發的裴容廷。這還是她第一次見他這樣偏于武將的打扮,也不戴簪,只用發帶束髻,玄青窄袖袍外罩著紫云飛魚罩甲,底下穿靴,比起寬袍大袖的士大夫裝扮,更能撐出他松柏一樣的浩蕩挺拔。
他看著她,白璧似的臉影影棟棟,暗香浮動,是梅花的影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