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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指了指自己的手腕,比劃著。
樓晟聽完,看著兒子那張白嫩天真、不諳世事的臉,沉默一瞬,隨即伸手用力揉了揉他的頭發,低低地笑了起來,胸腔微微震動:“你倒是……挺聰明。”
小苗兒像是被順毛的貓咪,討好地用腦袋蹭了蹭樓晟寬大的手掌,聲音軟糯:“小爹很聰明,所以我像你。”
樓晟唇角勾起一個明顯的弧度,帶著點毫不掩飾的驕傲:“沒錯,你就是我跟你爹爹生的。”
他目光掠過小苗兒全然信賴的眼神,一絲復雜的情緒極快閃過,聲音低了些,幾乎像是自語:“不過,我倒是真羨慕你。”
小苗兒不解地歪頭看著他。
樓晟羨慕的是,這孩子從始至終,都未曾被至親之人拋棄過。
周圍人流依舊熙攘喧鬧,擁擠不堪,歡聲笑語與叫賣聲交織,構成一幅永恒循環的市井畫卷。
在這片背景音中,樓晟若有所覺地抬起頭,一眼就看見了站在不遠處的苗青臻。
對方正定定地望著他們,眼中帶著明顯的無奈和尚未完全消散的焦急,像是經歷了漫長尋找后,終于能松一口氣。
苗青臻剛要邁步上前,那一大一小兩個身影已經像歸巢的雛鳥般撲了過來,一左一右緊緊抱住了他。
剛才因尋人而生的火氣,在這溫暖的擁抱里頓時消散了大半,取而代之的是一種難以言喻的、充盈心間的滿足感。
“爹爹,我想要那個!”小苗兒指著不遠處。
“娘子,我也想要那個。”樓晟學著小苗兒的腔調,手指向同一個方向。
苗青臻順著他們所指看去,金黃的炸糕在油鍋里翻滾。
苗青臻:“…………”
自那以后,苗青臻再未回過上京,一直是樓晟不辭辛勞地在兩地之間往返奔波。
這年,有藩王作亂,打著“清君側”的旗號,不滿太后一介女流把持朝綱,發兵進攻山海關一帶。太后震怒,派遣大軍鎮壓。
戚將軍奉旨出征,戰事足足持續了半年。
藩王最終敗退,撤離之時竟喪心病狂地投下染了疫病的死士。一時間,疫病在邊境小城肆虐開來。
朝廷反應迅速,立刻派兵將那座小城團團圍住,嚴加把守,防止疫情擴散。幸而時值冬日,寒冷天氣一定程度上抑制了疫情的蔓延。
樓晟被急召入宮,領了旨意,第二天便啟程趕往那座被死亡陰影籠罩的城池。
誰料,朝廷負責押送藥材的官員竟中飽私囊,貪污了款項。
按照樓晟開的方子配出的藥,偏偏短了一味關鍵的藥材。病人服下后不僅病情沒有好轉,反而在短短幾日內,接連死了百余人。
一時間,染病的民眾群情激憤,將所有的怒火都指向了樓晟,紛紛指摘他是庸醫,嘶吼著要讓他償命。
那幾個貪污的官員自知民憤難平,罪責難逃,接連在家中自盡身亡。
而朝廷為了平息民憤,穩定局勢,下令將樓晟收押。誰知在押解他回京的途中,遭遇了激憤的疫民襲擊。
混亂中,樓晟為了自保,失手殺死了一個意圖殺他報仇的百姓。
溫熱的血點如同寒冬紅梅,猝然濺灑在樓晟蒼白得嚇人的臉上。他握著染血的短刃,看著不遠處那個脖頸被割裂、面目猙獰的老漢,那人的兒子因為無效的藥死了,曾揚言要找他償命。
樓晟指節緊攥著那片鋒利的碎瓷,冰涼的觸感刺入掌心,幾乎凍結血液。
他眼眶撐得通紅,死死盯著前方騷動的人群,只有一個念頭在腦中轟鳴,他絕不能死在這里。
周圍那些被時疫折磨得面目全非的災民,被他這不要命的眼神懾住,一時竟無人再敢上前。
朝廷的判決公文很快下達,字字誅心,樓晟,斬首示眾。
消息傳到苗青臻耳中的第一天,他沒有任何遲疑,抓起徐老爺那封早已備好的親筆信,翻身上馬,朝著上京城的方向疾馳而去,馬蹄踏碎一路煙塵。
夜色深重,戈春生引著苗青臻在寂靜的皇宮殿宇間快速穿行,腳步聲在空曠的回廊里顯得格外清晰。
陰冷的牢獄深處,隆冬時節,樓晟只著一件破爛單衣,蜷縮在角落的枯草堆里,臉色是失血的青白,身體因寒冷而不受控制地顫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