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苗青臻實在撐不住,闔眼沉入睡眠。
他并不關心李淵和與冉沛青的后續,倦意如潮水般將他淹沒。
再醒來時,窗外已是夜色濃稠。
他身子不如從前,以往暑熱天只會覺得燥,如今卻泛著綿軟的乏力。他勉強撐著手臂坐起身,才聽見外面淅淅瀝瀝的雨聲。
不遠處坐著個人影,悄無聲息,指間捏著個小小的香囊,在昏黃燭光里剪出一道格外孤寂的輪廓。
苗青臻有些莫名地看著他。剛想站直,眼前便是一陣暈眩,才邁出兩步就腿軟得往下墜。樓晟急忙上前接住他,手臂箍得死緊。
“你還準備瞞我到什么時候?”
苗青臻渾身仍使不上力,尚未品出這話里的意味,便撞上樓晟含淚的目光。
他怔住了。
樓晟聲音低啞得厲害:“李淵和中過芝行散的毒……那東西極罕見,過量便會令男子絕嗣。所以……”
他喉結滾動,每個字都像滾著砂礫:“那個孩子……是我的?”
他的手本能地覆上苗青臻下腹,那里曾孕育過他的骨血。
難以置信,更多的是慌措。他想起那時苗青臻正同他賭氣,連指尖都不讓碰,他竟絲毫未曾察覺異樣。
那孩子是在那之前有的。府里老管家曾提過,官府來人那日,苗青臻后腰挨過一記悶棍。
如果當時苗青臻不是那般虛弱無力,是不是就能躲開?孩子是不是就能活下來?
如果當時他沒有默許刑部將人帶走,拼死將苗青臻護下來,那個孩子……可苗青臻什么都不說。
孩子生父是誰,早已不言自明。
苗青臻推開他貼在腹間的手,眉梢眼角凝著冷峭的嘲諷。他不想談那個孩子,起身便要離開。
樓晟死死握住他的手腕,聲音發急:“是我的吧?那孩子是我的!”
苗青臻搖頭,語氣平靜得殘忍:“不是你的,是李淵和的。”
樓晟臉上血色霎時褪盡,想起自己曾說過的那些混賬話,又憶起那日苗青臻被帶走時,看向他的眼神如同熄滅的殘燭。他仿佛終于徹骨地明白,苗青臻為何恨他至此。
他頭一次生出穿越回去掐死那個傲慢自己的念頭。自以為掌控一切,卻親手斷送了親生孩兒的性命。
他看著自己的手,這雙手沾過許多血,其中竟也有他孩子的一份。
他曾那樣期待那個孩子,偷偷編了許多香囊,想著要像疼小苗兒一樣,給他買最甜的糕點,讓他騎在自己肩頭玩鬧。
可苗青臻依舊搖頭,說那不是你的。
“今天這出戲,好看嗎?”苗青臻聲音很輕,“把別人耍得團團轉的樓晟,玩得開心嗎?”
他看著樓晟整個人被巨大的悲慟攫住,顫抖得如同風中殘葉,仿佛有只無形的手扼住了心臟,連呼吸都變得艱難,眼睛里此刻只剩下無助與痛苦,淚水在眶中積聚,像是痛到了極致。
苗青臻心口不由自主地涌起一股報復性的快意,他問:“痛嗎?”
樓晟黯然垂首,眼淚終于順著蒼白的臉頰滑落,越來越多,如同斷線的珠子砸在地上。他顫抖著哽咽:“好痛……苗青臻,真的好痛……”
昏暗室內,只一盞孤燈如豆。兩人靜靜對視,時間仿佛在此刻凝滯。
苗青臻緩緩抬起手臂,手指按在自己心口。他們之間的距離很近,卻隔著一道無法逾越的天塹,猶如相隔千里。
“可我這里,”他輕聲說,“比你痛百倍。”
第34章 芝行散我也可以吃
那晚,樓晟在苗青臻懷里哭了半宿。
嗚咽聲壓抑地回蕩在寂靜的角落,苗青臻能清晰地感覺到懷里這具身體的劇烈顫抖,溫熱的淚水迅速浸透了他胸前的衣料,留下一片滾燙而潮濕的觸感。
他下意識想推開這個幾乎將全部重量都壓在他身上、情緒徹底決堤的人,可剛一動彈,樓晟抓著他后背衣衫的手指就猛地收緊,指節因為用力而泛出青白,像是溺水之人抓住唯一的浮木,不容掙脫。
他們所處的空間光線昏暗,僅有的一盞燭臺在旁側搖曳著微弱的光芒,將兩人的影子投在墻上,扭曲、交疊,隨著火焰輕輕晃動。
窗外,滂沱雨聲密集地敲打著一切,掩蓋了其他所有聲響,也仿佛將這方寸之地與外界徹底隔絕。
樓晟似乎已經完全失去了理智,沉浸在巨大的悲慟之中,只是本能地緊貼著熱源,哭泣不止。
苗青臻被他勒得有些呼吸不暢,胸骨都隱隱發痛,嘗試了幾次都無法撼動那鐵箍般的手臂,最終只能放棄了推開他的念頭。
他張了張嘴,卻發現任何安慰的語言在此刻都顯得蒼白無力,于是只能歸于沉默,僵硬地、被動地承受著這份過于沉重的依賴。